2011年2月16日

不屬於的虛偽─《同棲生活》

《同棲生活》適合的讀者:對同居、室友關係有感觸的讀者 

對於現代人而言,人際關係可能是一種很微妙的網絡。透過一般的交際活動、男女關係、親屬關係,到符合時代潮流的臉書、部落格、網路社團、網路討論區,人與人的關係不再是建立在「熟悉」的前提下,而是一種自以為的「了解」,利用這些器具可了解某一個人的多面、某一面,甚至是某個虛構出的面向。不管是作戲還是紀實,也許都是善意的謊言,是為了讓人與人之間的城牆不這麼厚、不這麼高;也可能是需要建立一段關係來擺脫過去、寂寞;甚至是藉由與他人的互動證明自己存活、打散飄盪於四周的虛無。

 同棲生活(2010年版)來源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定,所設想的關係也就處於漂移狀態,可以從同儕敵愾、同聲一氣突然轉變成一種漠視、忽視、毫不關心的距離,只需要一點點的刺激與真相。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想處在維持表面的關係裡,就要學會不露知情的情緒、學會隱藏心緒的戰術。乍看之下這種關係有點虛偽,但是這對於需求者是一種實際的付出,因為他/她們無法打破「習慣」的魔咒。 
小說《同棲生活》描述幾名同居的男女,他們無肉體、男女關係,男女分界線也極低,他們的結合是由於共同處在分租的屋簷下,產生一種類似朋友、家人的關係。從小說的字字句句中,可以讀到一種輕微的、中性的流動,可感覺到這些男女試圖建立一種無壓力的相處模式,在消除壓迫感的同時,卻將自我防衛拉到某一程度,所以他們始終處在往後一步就會關係崩解、往前一步又太親密的尷尬裡。為了不引爆疏離或親暱的炸彈,他們都選擇隱匿部分的自己,使用保護色將自己最沉、最暗的表情遮蓋住,好讓他們繼續存於這種和樂生活的假象裡。

 所謂假象並不是說他們融入他人的痛苦,而是他們知道人不能離群索居,他們只是和其他千千萬萬的關係依附者一樣,找一個不討厭的窩躺下去,好讓自己不是被拒於團體之外。和許多描寫人際疏離、身分認同的小說不同,《同棲生活》所描寫的一種很常見的現象,以不帶是非對錯的角度來寫世人,用一種很平庸的人際關係傳達出人的微妙互動,因為自我存在感就是如此難以拿捏,只能用他人的反射來試著證明。

 如果《同棲生活》維持這樣平平淡淡的敘述,這些自白集合起來就留下了一段空白,任由讀者幻想。作者若是使用這種寫作技巧,這本小說留下的餘韻可能就完全不同了,但是作者使用了另一種結束方式,在最後一段空白補上文字,讓這些自白變成累積、漸進式的質疑,最後再彈跳出一個必然的失誤、結果,讓讀者可以充分消化這本小說所要表達的空虛之感。結局的作用在於引導讀者快速連結到作者設想的結束,而且留下些許驚悚小說的味道。也許這種寫作方式有點俗氣、誇張,但是另一種結束又過於流於文字之外,一些不解的讀者可能很難抓到作者想表達之意,所以作者選擇一種正確且適用的方式,這也許也可以解讀成作者的依附,為了讀者而依附。 

2011年2月3日

說謊如此單純─《謊言迷宮》

《謊言迷宮》適合的讀者:期待傑佛瑞迪佛新系列的讀者

 某些小說雖有令人驚豔的閱讀感受,但是卻沒有讓讀者產生回味再三的感覺。小說首重的是故事的張力,如何在短小的時間軸丟下引爆點或是在長遠的時間線點上單個或多個燃點都是極為重要的寫作技巧,所以作者如何拿捏故事起承轉合的平衡輕重,確實為小說緊湊且耐讀的要點。

 傑佛瑞迪佛的小說向來抓準了緊湊這個條件,但是在可讀性高低與否這點上則是見仁見智。從他以往的作品看來,已經可以規納出他的寫作模式了,包括出人意表、故佈疑陣與意外等。當作家可以被讀者歸類或評斷出某些寫作特徵時,其實就是作者已經走入他自己的寫作胡同了,當他想要繞出巷弄回到大道上時,往往要打破他既往的成規重新打造,或是走上老調新彈之途。這樣的冒險極大,一是作者要夠有名氣,二是作者文筆要夠穩。當傑佛瑞迪佛創發他的另一個寫作之道時,他選擇了保留疑團與意外等特徵,而選擇創造新的角色來取代、替補原先已經知名的辦案要角,而他是屬於成功的作家之列。這裡所指的成功並不是銷售數字或是書評好壞,而是可以在閱讀新作中不被舊有角色干擾,讓讀者全心全力期待一個新的故事。
謊言迷宮來源

《謊言迷宮》正是一部使用出人意表、故佈疑陣與意外三項特徵的小說。小說的故事裡,可以發現謊言無所不在,不管是主角的自我欺騙還是真兇的性格變態,都可以發現這齣故事的主軸就是被謊言所圍繞、披蓋,所以閱讀這本小說的感覺好比看著梅比斯環,會陷入不知道誰是正面、誰是反面的猶疑裡,唯有抽離、嘗試用讀者外的旁觀者觀點來看這本書,才會發現每一個角色的真實面向,也就是作者早已將真兇放置在燈光下受大家審視,只是受人性所束縛的讀者往往不易察覺。

 這本小說牢牢抓緊人的缺陷,因為人一而再、再而三選擇眼見為憑、先入為主的直觀、忽略了其他方向的可能。書中敘述的自我欺瞞、說服是種很有趣的情緒,當讀者感覺到自己在莫名忽視掉真相時,同時也可以看到書中角色在逃避事實,這樣的對應是種有趣的關係,或者可以說身為讀者的我們同時也掉入謊言迷宮裡。

 《謊言迷宮》雖然抓住讀者的閱讀弱點,但是作者並不是要讀者看出真兇是誰,而是讓讀者自我察覺讀者本身心繫著「被作者騙」的弱點,所以不敢去選擇那位最有可能的兇嫌。這剛好抓住了讀者的脾胃,這種琢磨不定、聲東擊西的方式剛好提供了新角色活耀的舞台。疑陣自然是傑佛瑞迪佛的老調,但是新的部份在於他又寫出了幾個會讓讀者關注或幻想的角色,這種保全方式就提供了其他系列的絕佳養分。

 除了謊言這個主題外,猶如生存遊戲的警匪對峙也相當出色,幾乎可以將敵我難分的警匪對峙看作成更深的一層,也就是這個故事將謊言比喻為追擊戰,從雙方的盲點中跳脫出才是最後的勝者。

2011年1月12日

推理人心─《感應》

感應》適合的讀者:期待張鈞見系列的讀

 從《別進地下道》、《網路兇鄰》、《超能殺人基因》到《修羅火》,與其說是既晴寫出一部部台灣推理小說,不如說是既晴創造出一個張鈞見系列。這幾本小說雖以推理打底,但是推理之外還有許多成份存在,作家試圖寫出一種雜揉的感覺。雖說雜揉,但是作者並沒有跳到無邊無際的範圍,摘取的題材仍被歸為一般推理小說使用的材料,創作甚至有向日本推理前輩看齊、較勁的意味。作家以台灣社會為背景,台味稍重的材料加上歐、美、日多方的推理創作累積體,產生了奇妙的化學作用,因此指稱為台灣推理小說只是個泛稱,張均見系列小說才是更精確的說法。

感應來源
新作
感應》中,作者嵌入心理學的材料,將謎團糾結細微的拆解處訂為人的心理層面,被害者的心理影響生理,因此被害者不只是被害者,可能同時扮演幫兇的角色,因為兇手就是從被害者刻意腐爛或脆弱的部份入侵,加速被害者被侵蝕的可能度與強度,這個部份就更深入以往在推理小說中常常談論到的「人心」,變成接近潛意識而非情緒的表現。許多推理小說集中於人心的潛移默化與情緒的累積,就好比皮膚的表皮、真皮、皮下組織三部份,情緒浮動就如同表皮上的附屬器,人心的潛移默化則為佔據最多的真皮,而潛意識則為皮下組織,而感應》則由潛移默化跨進潛意識這層。

寫這樣的故事是有相當難度的,因為歐、美、日許多推理小說都曾使用心理學材料,例如讓心魔與妖怪結合、變態心理學與性倒錯的廣泛使用等,讓心理學的一角變成推理小說中很容易摘入進去的材料,刻意放大的結果是不少讀者都略曉這些引用的知識,但如果作者照本宣科,很可能造成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危機;又如果作者引用了太多或太深的心理學材料,小說就可能走調,因為讀者希望看到極少闕漏的戲劇,而不是完美的演講。

 感應》的〈夢的解析〉、〈打動她的心〉、〈臉孔辨識失能症〉、〈未來的被害者〉四篇故事中,可以發現挖掘兇手的企圖相當模糊,張均見雖然扮演著解決事件的決斷角色,但是解決事件的同時並不是讓兇手束手就擒、扮演懲惡的主角,而是剝開被害者、兇手間連結的能手,縱使這些人情蛛網有些牽強,但是藉由心理學的解釋,似乎淡化了這層缺陷。 

作者可能察覺小說定位、定調的問題,所以作者使用的材料相當保守。故事雖然怪誕詭異,卻不脫謎底的合理性,夢境與失能症因此變成了小說捻來填補的材料,所以感應》的四則故事裡,都是用極其複雜怪奇的事件來包裝,從包裝來看幾乎看不出合理解釋的隱藏處,但是謎底卻是回歸到學術、統計層面,這種由華入簡的寫作方式不只是強調小說內容的真,也提升小說的可看性。

2010年12月27日

兇手不是重點─《同學會的缺席者》

《同學會的缺席者》適合的讀者:對校園霸凌現象有興趣的讀者 

一本令人驚豔的小說總是在不經意之處佈下蛛絲馬跡,然後最後峰迴路轉,给予掀開書頁的讀者最後一擊。閱讀這樣具有邏輯或在寫作中加入情節張力的小說,可能是推理、驚悚、犯罪小說,也可能是其他小說,但是推理、驚悚、犯罪小說製造出的閱讀後勁無疑是高出其他的小說,讓讀者產生一種有所感卻很難一吐為快的閱讀感受。推理、驚悚、犯罪小說的兇手與真相是故事的重心,「因為」與「所以」可能是故事中最需工夫的情節,因此如何鋪陳起承轉合的連結性是作者必行的功課。

 

不論讀者怎麼看待《同學會的缺席者》一書,書評將此書捧很高,實際上也不差,但是對閱讀者來說,這是一本很「安全」的小說。《同學會的缺席者》的故事可以分割成兩塊,一塊是主角莎賓在回憶兒時好友伊莎貝兒失蹤的真相,一塊是莎賓生活的片段。前者製造了飄邈懸疑的霧氣,可以感覺經由作者之筆,兒時的莎賓騎著單車看著前方的伊莎貝兒被霧氣籠罩,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小徑前進著,因霧氣的飄動時而看見伊莎貝兒的些許身影、時而只能看到眼前佔據的白霧。後者則是一篇篇平淡帶點疑懼的日常工作記事,可以看到辦公室女王蜂與小人卑劣的職場文化。前者和後者看起來是完全不相關的情節,然而寫後者的目的卻是再次製造幾位嫌疑犯出場,讓原本有嫌疑的角色脫離被矚目的舞台,而讓某幾位無辜涉入的嫌疑犯變成讀者目光的焦點。
同學會的缺席者 來源


細讀小說可以發現前者是作者拿捏得宜、聚焦得當的部份,但是後者卻拖累了整部小說的懸疑氣氛,不只沒有擾動不安的霧氣,反而驅散了霧氣,讓許多讀者發現了作者的意圖在於干擾讀者的判斷,反而讓讀者的眼光回到了原本有嫌疑的對象,而讀者也沒想錯,兇手就在這裡面。還好《同學會的缺席者》並不是為了寫兇手如何行兇、寫兇手的真面目而生,而是寫一種恍然大悟後的孤寂、寫糾結被解開後的癱軟。

既然作者的目的不是寫一個巧妙配合的時地物,作者就是選擇了一種
「安全」的寫法,就是說無論兇手是誰,對於小說整體的影響都不大,因此讀者可以把小說中的幾位嫌疑犯都當成真正兇手套回故事中,卻可以發現需要更動的文字篇幅不多,幾乎只要在結局部分稍稍更改,又可以變成另一個版本。

 《同學會的缺席者》這樣的巧合是為了寫作而生,作者對於區隔兇手與嫌疑犯並沒有多下工夫,形成了潦草的塑像,化解了幾個角色的獨特性,也使小說中的「因為」與「所以」無法連貫。縱使小說中有一些學步他書的不完美之處,但作者對校園霸凌現象、同儕相處模式的寫實功力卻是小說中最突出的一點,在這個部份反而看到作者深入且自省的剖析,幾乎脫去寫其他情節的青澀之感,所以此書如果能重新對焦,將焦點定在校園暴力上,許多讀者可能會有不同的評價。

2010年12月11日

愛無解─《為愛起程》

《為愛起程》適合的讀者:對愛與婚姻抱有憧憬或質疑的讀者 

2006年,台北的國立臺灣博物館與台南的國家臺灣文學館曾展出「走向人民─俄羅斯文學三巨人」,匯集普希金、托爾斯泰、蕭洛霍夫三位俄國文學巨擘的生平資料,展示文豪們的
手稿、畫像、生活用品,讓參觀者、讀者們瞥見文學作品外的作家,一個不同於歷史傳記記載、文學作品內藏思想所透露的作家。當時看完這個展後,一直心存疑惑,托爾斯泰是一位傑出文學家無可置疑,此展無非是呈現托爾斯泰實現道德理想的一面,而略過了托爾斯泰脫下完人衣裳下的真實面孔。在「走向人民─俄羅斯文學三巨人」展中,全面性的介紹了托爾斯泰身為基督教改革者對追求道德、人生意義的生命探索,他用文字寫下、用生命走過,訂下戒律與範式,然後留下一塊角落給他的婚姻,用了「婚後的大部分時光過得熱烈而快樂」來填補他的婚姻紀錄。這樣的介紹顯然留下了許多想像空間,如果以今日強調羶色腥的八卦次文化來詮釋,「大部分」外的隱私可能是外遇與不和,名人的生活引人注目,這個「大部分」字眼下的有趣,也帶出很多可能。

為愛起程來源

在了解托爾斯泰在文學、思想領域的領導者身影後,這身影後的陰影同樣是個迷人世界,為愛起程》一書就是構起文豪家庭生活的假想書,將托爾斯泰的日記、家人的書信、學徒秘書的紀錄構成一本小說,用多重視角的方式來拼湊起托爾斯泰的一生。在作者的筆下,托爾斯泰是個被懷疑的對象,也飽含自我質疑的部份,這種搖擺不定的方式不但沒有汙衊、醜化托爾斯泰的成分存在,反而添足了人非聖賢的常人宿命,因此小說比一些充斥著虛假與褒揚的傳記、回憶錄來的誠懇,是因為作者筆下的托爾斯泰是個很真實的男人。 

《為愛起程》著墨於托爾斯泰思想理念上的前後矛盾,早年沉迷聲色,所以提倡禁慾;生活寬裕享受,所以信仰節儉;身擁土地與財產,所以同情貧窮農民。托爾斯泰在小說中,變成了因有而思無的普通男人,脫去聖人、文豪的華麗外袍,赤裸裸的托爾斯泰如同一般男性,對聖俗、情慾、貧富有著嚮往與罪惡感,然而在他巍巍顫顫的身形下,他無法抗拒這些靈肉之歡帶來的歡快,所以陷入佔有與拋棄的兩難中。
 
在他妻子索菲雅的篇幅裡,可以看到托爾斯泰不同於表像的一面。這些聖者面具下的野性不是在諷刺無垢的面具,而是寫一個活生生的男性、丈夫。索菲雅對托翁的感情是種自私的情感,但是這種自私並沒有對錯,只是自然陳述出一個女人被禁錮或自我設限的情感範圍。她質疑丈夫的禁慾主義與他流連花叢、生育13名子女間的反差、她痛恨丈夫身邊那好似妒恨男寵的托翁信徒、她難過丈夫企圖奉獻名下財產而棄子女繼承於不顧的大公精神。
 

在某些讀者的眼裡,索菲雅與托翁信徒們無非是私與公、膚淺與現實的思想差距,但是索菲雅的身分讓她成就一位妻子、母親、愛人而非無追隨者,托翁信徒們的身分讓他們成為一個個學生、受益者、愛慕者而非與他生養子女的妻子,她與他們各自感受到托翁的一部分,這兩半都是托爾斯泰,也是一種出於奉獻的情感、濃烈的愛。從作者寫高齡82歲的托爾斯泰離家出走的情節裡,似乎可以看到作者對托翁選擇生活的質疑,作者認為托翁選擇實踐理想或是為人夫皆是捨棄犧牲某部份的他,而成家生子未必是托翁的最佳選擇,托翁的作為就如同普遍男人所以為的捷徑,而未料他選擇了一座名為責任的牢籠,這牢籠的鑰匙一直在他手上,卻始終不開門讓自己自由。索菲雅同樣也自己關進了名為愛情的牢籠,就如同普遍女人以為的最佳歸宿,而未料她的敵人不是女人,而是丈夫的理想、外界對她侷限住托翁的批評者,她手上也有鑰匙,只是卻無視自己擁有鑰匙的事實。
 

小說以兩個世代的差距來寫愛情,再用瘋狂與自由來鋪陳兩段不同的愛情。既然小說詮釋的是愛情,所以以小說試圖印證出愛情裡的多重面向,寫愛情的美好、自私、慾望與可怖。小說中的兩個對照,
瓦倫汀和瑪莎是自由重於愛的一代,而托爾斯泰和索菲雅則是責任與愛交織的上一代。作者原先的意圖是以兩代的愛情作為對比,一是愛與受限的正比關係,一是愛與自由的不等比關係,但是托翁和索菲雅充斥壓力與衝突的相處過程壓過了瓦倫汀和瑪莎的愛情,幾乎感受不到年輕男女的心思糾葛。也許作者的意思是「戀愛」與「婚姻」是兩種不同的模式,或許作者想說明「戀愛」走入「婚姻」的變形,道出每對情侶的起程是愛,而婚姻變成了一個轉折點,最後只剩下責任和羈絆的愛恨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