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7日
重新詮釋暴力─《虐殺三聯圖》
凱琳史勞特 (Karin Slaughter)筆下的世界,有點誘人但不甚討喜。幾年前由臉譜出版的「格蘭特郡」系列的《盲視》與《蘿莉的祕密》,小說就像恣意噴灑血漿的電影,可以看到斷隻、殘骸還有女性角色驚懼的臉龐,尤其以《盲視》為最賣弄暴力的一部小說。《盲視》這本小說中充斥殘忍和暴力的相關描述,讀者明明知道小說文字是連結作者筆下文字與讀者想像而被賦予生命,然而這本小說無疑就像文字版的暴力電影。就社會寫實的角度,《盲視》也許寫出了類似或者可以比擬犯罪現場的實景,重劃了人人不忍卒睹、遮口欲吐的畫面,但是不少讀者不喜歡這樣的描寫,在作者筆下,受害者(百分之99是女性)好像是在市場待顧客挑選的肉類,非要剃完骨、抽光血才盡到這個角色「生前」的職責,甚至有讀者認為這是另一種剝削女性受害者與宣傳暴力的方式。就讀者的角度來看,我能體會為何作者要用盡氣力書寫暴力的用處,作者很清楚她得用最暴露的方式讓讀者瞭解到受害者的痛,如果只是輕描淡寫過去,沒有人可以體會暴力所在。
到了《虐殺三聯圖》(Triptych)系列小說,作者以威爾特蘭特幹員為男主角的全新系列書寫暴力。除了從男性角度來看,多了多數男性碰上女性遭遇性侵害、性暴力的低感度,多少平衡了原先偏向女性視角對待暴力侵害的奮力伸張。但是不得不提,作者為了補強多數男性的缺乏同情、對性犯罪的淡然,寫了一位對女性受害者所遭遇之事可以感同身受的男主角。在這本小說,作者同樣寫暴力,但是她收斂她對暴力書寫的張狂,也可以說,作者不再像《盲視》一書那樣,為了彰顯受害者的痛,就再次刨下受害者的血肉那樣的寫法,於是她放下為受害者的痛而寫的手段,轉向寫犯罪現場紀錄、驗屍報告的寫法。
《虐殺三聯圖》依舊充斥著暴力,但多數以帶過的方式書寫,不再過度使用暴露、滿溢的寫法。作者仍然關切女性、女性受害者,尤其是歷經侵害後、能不被黑暗吞噬還能操控自己生命走向的女性,於是作者寫了安潔這個角色。很意外的,作者卻沒有渲染安潔所經歷過的性侵害、性暴力,還是用克制的、點到為止的文字補充那段不堪的年歲。的確,如果作者在書寫安潔的歷史時,使用過多篇幅來寫被傷害的細節,她又會回到《盲視》的女作家視角,變成書寫暴力、卻反而被暴力綁住的困境裡。
其實可以發現《虐殺三聯圖》縱使跟性、暴力有很大的關係,但是作者卻鮮少書寫施暴的細節,因為作者試圖讓小說跳出「擅長寫暴力」的評價裡,雖然寫暴力寫得讓讀者膽寒恐懼也是種魅力,但是這個層次顯然對作者來說太簡單,於是作者轉為去寫操縱劇情的那些命運。閱讀《虐殺三聯圖》時,可以發現讀者感受在看劇情片的低盪與高潮,每一安排都有用意,主要目的就是「逼出」元兇。剛開始,的確會掉入作者埋下的陷阱,以為兇手就是那個早早出現的人,然而在劇情的引線埋伏下,逐漸察覺元兇另有他人(真相大白約略在小說的一半,但是約在三分之一處就有伏筆),甚至無需猜測,讀者就可以發現元兇的手法。小說的本意不是讓讀者抽絲剝繭、挖掘事情真相,而是展示一幅長圖,拉到最後才會知道故事的終結。
至於讀者有沒有「被作者玩弄」到,我認為玩弄一詞不足以解釋作者的企圖,作者的用意應該在於讓整本小說三位男主角中的二位能夠連線,而且作者是以一種電影畫面來表現兩人的命運交會,呈現兩者偶遇、前者識得後者後而領悟一切、後者沒看到前者的那個瞬間,描寫那個瞬間的簡單字句不甚特殊,但是卻讓小說加分了不少。不可不提的那個瞬間,是男主角之一從公車車窗向外看,看到街上多年未見的另一位男主角的那個情景,那時前者已經足以讓他理解事情的真相了,一些讀者也從茫然中清醒,頓時了解作者處理這兩位男主角的故事先是獨立發展後又交集的用意;但是有一些讀者卻還在懷疑作者會不會又在玩弄他們飄動的思緒,甚至會想這會不會是男主角之一偏執、失控或是戴罪他人以脫罪的幻想。如果有讀者像我這麼想過,我想作者的目的就達到了。三聯圖的本意就是光從其中一折圖像中無法還原事情原貌,得看完整圖像才能斷言。也許有讀者可以在小說的一半、後半段就能指出真相為何,但是多數人還是無法相信作者會這麼輕易的供出兇手,所以讀者繼續抱持著不定的態度,作者的另一個目的又達到了。
前面提到,這本小說不再到處沾染著暴力書寫,縱然這是小說中的優點,但是似乎也造成了一個缺角,缺角在於女主角安潔與受害者們歷劫歸來的連結。在作者筆下,安潔被寫成將過去受害歷史當做沉澱物的角色,縱使有恨但還可以拼湊、努力當個普通人(不是正常人)的一面,「好像」那些暴力在安潔身上的肆虐並不是那麼嚴重的樣子。而其他受害者,除了那些不全的屍體外,讀者可以設想那些劫後餘生後的女性,她們的頭腦身體還是在原位,但是永遠回不到那個原來的她們,彷彿全身被掏空,只剩下外殼。小說中減低了暴力情節,包括新舊被害者與那些存活下來的經歷者(如安潔)的受虐過程,勢必造成不夠血淋淋、不足以震撼讀者的缺口,以及影響到讀者是否能夠與新舊被害者、存活下來的經歷者感同身受的痛楚,但是,這本小說的重點本不在於喚醒讀者對暴力性侵的反應,也脫去了作者看待暴力性侵的情緒。
2012年9月20日
當罪惡成為生活必需品─《心囚》
《心囚》適合的讀者:喜歡《沉默的羔羊》系列小說的讀者
乍看之下,《心囚》被太多傑作所侷限,因此有所不足。在湯瑪斯哈里斯所寫的《沉默的羔羊》系列小說的光環底下,要創造另一個「傑出」的殺人魔實在不易,且作者打破性別使用慣例,以女性替代男性,使寫小說、創造角色的難度難上加難。這不是性別歧視,但是女性的確有很多受限之處,不過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女性殺人慣犯更難被掌握,因為她控制他人,納他人為殺人工具。
即使作者本身無意與《沉默的羔羊》系列小說並列,但是讀者初讀這本小說時,就算不被任何閱讀心得、評價所影響,直覺的反應就拿葛蕾茜與漢尼拔萊克特博士相比。漢尼拔博士被塑造成有別於同類型小說男主角所代表的追兇、正義及懲惡身份,但是他卻是系列小說中的主要罪犯與男主角。如果要以辭彙來形容漢尼拔博士,可能是一片空白,因為用殘暴、嗜血、性格扭曲已不足以形容漢尼拔博士,這些形容詞太普通,只能指涉一小部分的他。定位於模糊地帶的他,與FBI的幹員克麗絲史達琳的曖昧在小說和電影中佔去一小部分篇幅,他們之間雖沒有過多的接觸,只是用言語交流代替調情、交往等男女間的情感表達方式,事實上他們已是互相依存的「伴侶」。
《心囚》同樣使用互相依存的手法來拿捏男主角亞契與連續殺人犯葛蕾茜間的關係,不同的是男主角是因為在受虐過程中,逐漸養成依賴、依附對方的病態心理。這份依存不再是漢尼拔博士、史達琳間的無慾無色,而是參雜一些性妄想、被虐情緒在其中。也許一些讀者會以斯德哥爾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來概括這種病症,但是男主角亞契陷入更深。在他與葛蕾茜的相處模式裡,除了依附、性慾外,還帶著非自己不可的獨占欲,因此近乎於愛慾的複雜關係充斥在兩人之間,且葛蕾茜卻是稍事冷靜的一方,男主角亞契則是不能自己的一方。男主角在受害後,身心受創,產生了「為葛蕾茜而活」的想法,生活的動力全是她,因為在那段受虐過程中,他的生死緊扣著她、她就是他活下去的動能。然而他也為她而全面崩解,兩人之間的追逐脫離了辦案者、罪犯之間的勾心鬥角,還是近於互虐後自憐的情人。
性慾也是《心囚》小說企圖突顯的一塊,似乎以男性主掠奪、捕獵的心態為例,越得不到的就越難以忘懷。在小說中,葛蕾茜成為男主角的性幻想對象,唯有透過性慾,男主角才能紓解獨戀葛蕾茜的情緒。這種愛戀不是單純的男女間戀慕歡愛,而是變態的執著,葛蕾茜是他被虐、接近死亡前看到的加害著與浮木,她對他下的毒不限於身上的創傷,更大的傷是把他囚禁在那個只有她會救他的牢籠裡。
這本小說的企圖心很強,試著創作一個令警方難以招架的謎樣連續殺人犯,同樣以「不需要原因」的方式來交代犯罪過程。葛蕾茜是從犯罪過程得到滿足,脫離警方歸納、剖析的那套理論,打破犯罪的慣例,因為這類罪犯本來就不能被分類。從很多片段看到作者向《沉默的羔羊》、《戰慄遊戲》致敬、學習之處,除了難以自圓葛蕾茜勾引他人為自己殺人的橋段外,這本小說可以說抓到以上兩書的精髓,將女性加連續殺人犯的題材發揮得淋漓盡致,讓讀者期待之後的作品。
2011年9月27日
血,本無罪─《血之罪》
《血之罪》適合的讀者:犯罪小說的入門讀者
如果單以犯罪、推理成分來審視《血之罪》這本小說,可能會覺得此書平淡過頭,甚至缺少激發腎上腺素的敘述,甚至連文字都染上北方陰冷沉鬱的氣息,很難感受到書中主角、配角藉由文字透出的情緒。再者,《血之罪》一開始就帶出混亂的劇情、旁雜的支線,如果作者無法自圓其說、理出頭緒,這本小說的敘述會更疏離作者原先想要書寫的氛圍。
當然,作者並沒有讓這場可能的寫作災難蔓延開來,他確實在短小的篇幅中將看似平行線的多個案件梳理成一條直線,也沒有加入過多的牽強。在作者的筆下,這條直線串連起年老的加害者、逃婚的新娘、 被害者的遺族與主角的親人,這些角色並不是線上剝離的線頭,而是在同一條線上過去、現在的推演,旁人看不見的原因只是這段歷史太過黑暗,當事人不敢啟齒,而且她們也知道嘶聲力竭的結果不是平冤昭雪,而是換來嘲諷與活該的浪潮。在被害者的那個時代,禁聲可能是逃避受害的最佳法則,因此,她們選擇將聲音藏起來、把記憶鎖起來,用時間來換取療傷的機會,但是歲月也許能遮蓋傷口,遺留下的血緣關係卻是永遠的羈絆。
小說以厄蘭德為主線,描寫這個破損家庭中的時密時離的親情,又不時帶到他與女兒艾華玲劍拔弩張的緊張關係,這些看起片片段段的劇情自然不是為了寫主角而寫,主要作用是為了呼應小說中的血緣關係。血緣在小說裡成了事件的導火線,由血而生、因血而死,血液因罪惡而產生親族糾葛。小說所探討的正是血液的罪惡與屈辱,而小說中的被害者一者是屈服於血液流下的印記,一者是逃離藉口親近而加諸的暴力,血液是小說的關鍵,也是罪惡的藉口。
要在極短的篇幅中,必須兼顧劇情發展和推理情節是很困難的,所以作者顧到了前者而放掉了後者。在劇情發展上,可以很明顯的看到從多線變成一線進行的步調,原先四處紛雜的角色逐漸凝結成一個個血液的代言人,而且看到作者想要表達的那種來自血液連結的身不由己。另一方面,小說中的推理成分很低,而且也顯得老套陳舊,不脫推理小說的幾個模式,主角似乎只是嗅聞犯罪的味道,而不是尋線追索,這部分的簡陋自然有點可惜,但是劇情補全了小說的缺失,會讓讀者的視線轉移,不去仔細檢視一些敘述下的斑駁。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作者也許是想寫一個封閉的犯罪場域,在外來者趨近於零的前提下,兇嫌自然是親族友人,所以無須追查那些來來去去、短暫佇足的過客,只需觀察那些藉親情友情欲加暴力的隱罪者,或者,作者很明白,很多犯罪來自家庭、親戚關係,因為施加壓力的加害者、羞於開口的被害者可以讓這些罪惡不會這麼快曝光,加害者可以從中獲得更多施暴的快感。如果是因為這個設想,小說的潦草之處可能就不是缺點了,而是合理的架構,作者就是要寫利用血液而犯的罪。
2011年5月31日
穩穩開始、平平結束─《重返人間》
要讓小說一氣呵成並不容易,首先要能掌握起承轉合,還要抓穩故事張力,最後還要平衡小說頭尾,以免頭重腳輕。許多小說都有一個接近完美的構想、高分的開頭、及格的敘事技巧,然而常常卻在某處坍落,造成故事的小小缺陷。
《重返人間》的確有一個有令人驚豔的開頭,道盡了深層的恐懼。寫到人走到絕處、不惜放下一切的悲慘情況,讀者可以讀到人為了生存而把尊嚴棄為敝屣,只換得一絲絲生存的機會,即使這些人都知道他/她們的哀求只是加害者暴虐的興奮劑,甚至加速了死亡的前奏曲。生命在這本小說中,被當作一種廉價、卑賤的物質,事實上,某些生命也是如此被對待,因為這種過份誠實的敘述有如地獄的景象,小說文字就如同惡魔哨音,領著讀者接近地獄。
《重返人間》的第一部分是主角身牢籠,第二部分是返回社會後產生的自我懷疑,第三部分是主角試圖撈回她失落的過去。第一部分寫出了驚悚的開頭,為後續開展了真與假的迷障;到了第二部分,作者也抓住了讀者的脾胃,在外界攻擊與內心疾病兩個選擇上遊走,而作者細緻、快節奏的跳躍式寫法讓讀者很難猜想到底謎底為何,不管選擇了哪一個謎底,卻還會讓懷疑的種子萌芽,所以到了二、三段,依舊無法確定主角的遭遇究竟是真是假。從第一部分到第二部分的轉折雖然施力不足,但是作者擅於拿捏氣氛,將記憶分割成數個區域,區區都加強故事的懸疑程度。
照理說,第三部分也許沒有前二部分緊湊神秘,至少也能延續前二部分的餘韻,但是第三部分的解謎部分卻是小說的敗筆。也許說拜筆太過嚴苛,但是第三部分使小說猶如雲霄飛車在半空中停擺,十足掃了興致。第三部分的重點在於解謎與謎底,不論作者選擇來自加害者的外力破壞還是選擇主角本身的心病,其實都會導向同樣的震撼度,但是作者忽略了解謎前的前奏,讓故事走向疲軟,白白放棄了謎底帶來的後作力。不論作者如何佈局,其實結局難以脫離加害者持續傷害或被害者暗生心病兩種可能,在讀者有限且能預知的範圍裡,這兩種結局不管如何鋪陳,都是在安全的範圍裡,但作者顯然捨棄了安全的寫法,將遺憾留在結局,在前面穩當經營的驚悚情節幻化成泡影,也許作者是為聚焦於主角被害後的魔障,但是對於讀者來說卻是毀壞了故事的可塑性,讓小說褪色成為只剩下黑與白的無聲畫面。
其實不管作者如何安排,對讀者來說都是可以預想的結果,關鍵只是故事中的主角如何碰觸到事實的核心,以及她得知真相後的反應。作者放下了可以發揮的關鍵,轉為經營男女情愛,製造一個平穩的完結,也許這樣的安排是一個安全的收尾,但也是走入平庸的陷阱裡。男女關係不是不能介入,但是總有一種分割劇情的感覺,連帶影響到故事的整體。開高走低的驚悚度不僅破壞了故事整體的張力,甚至也浪費了前面鋪陳的夢魘,讀完小說,除了感覺到前後的不均外,還會覺得可惜,因為作者選了一個最平順的結局。
2011年5月5日
雙線不敵變形─《馭電人》
看完《馭電人》後,產生了一個疑問,就是傑佛瑞‧迪佛的林肯‧萊姆系列是否有必要做出如此重大的「轉變」?這個「轉變」牽涉到小說結局,所以不明寫,但是如果照著這個「轉變」寫下去,變異的不只是林肯‧萊姆這個角色,也許後續的故事也會變質。
也許將小說中的改變看得太過嚴重,畢竟這只是故事,但是這系列所累積的記憶已經深深附著在讀者的腦海中,這樣的扭轉也許會破壞某些故事之所以繼續的關鍵。關於林肯‧萊姆系列的關鍵自然是癱瘓後經歷的掙扎,林肯‧萊姆曾經思考過自殺、安樂死以及風險極高的手術,最後還是選擇以職業取代煩惱,以忙碌忘卻他已成廢人的事實。正如小說所述,他只剩一顆頭腦是他可以控制的,就得讓頭腦無限擴充,他受限的身體是被鎖在宛如實驗室的家裡,但他腦中卻得畫出最精細的犯罪場域,在那場域他能做的就是在合理假設的前提下,找出最符合實情的可能。因為他無法親臨犯罪現場,所以得找搭檔或下屬代替他前往,找一個可以當作他的手腳的親信,所以莎克斯不只是他的女友,還是他的腿、他的身體,這樣的搭檔自然是現實中不可能的,但是小說的好處就是可以設下這樣不合理的劇情,也因不合理,這系列就因殘缺而有趣。來源
傑佛瑞‧迪佛似乎想解開這場荒謬劇情,回到「正途」上。對於已經習慣於林肯‧萊姆只有頭腦、手指可以活動的操作模式(還有愛罵人的嘴巴),突然要打破這個慣例,對於讀者來說並不是一個閱讀驚喜,反而會比較好奇作者該如何自圓變成傳奇的輪椅神探故事。如果照作者的計畫走下去,林肯‧萊姆辦理的案件、搭檔可能也許需要重新「整型」,因為他們是倚著林肯‧萊姆刻出來的。小說具有不受時間、空間限制的特性,因此小說主角可以忽視年齡、創傷,幾乎不用理會主角的形貌改變,所以林肯‧萊姆的「轉變」究竟有沒有必要?這也許符合一些讀者的期待,不過對於整個系列的特殊性會不會造成斷裂損傷,也許還要堆砌更多的「不合理」來遮蓋整型後的異樣。
回到《馭電人》一書的主軸,此書仍是走多重佈局的劇情設計,直到最後一刻才扭轉。小說是以電力來當作殺人凶器,是用都市人濫用電力的前提下,讓「鐘錶匠」趁機潛伏、設下陷阱。由於小說中有不少電力規劃上的專業術語,多少削減了易讀性,但是小說提到了人類發展綠色能源、尋找替代能源的片段,以作者立身寫出綠色能源、替代能源也不過只是過度浪費下的其他途徑而已,事實上問題根本還是沒有解決,人類不過是找另一個新的能源型態來填補漏洞,節能觀的提倡與實行還是懸宕在灰色地帶。
《馭電人》第一個重點是電力殺人與用電反思,第二個重點則是交代林肯‧萊姆與「鐘錶匠」的交手。第一個重點固然有意義,但是與以往的故事相較,這個點與讀者產生了不小的距離;第二點也很有魅力,但是「鐘錶匠」的得手與失手都太過浮濫,失去了他出場、隱匿時那種反派角色的迷人之處。也許讀者會覺得第一個、第二個重點都不是作者真正想寫的,那可能和我一樣,覺得這本小說想帶出來的是林肯‧萊姆的「整型」,至於這個變化會不會繼續吸引讀者,那就拭目以待了。
2011年3月21日
只有壞還不夠─《下流秘密俱樂部》
推理、驚悚小說作品忌諱破綻百出,留下一堆瑕疵讓讀者發現,因為推理、驚悚小說主要不是在展現文采辭藻,而是故事性的邏輯與合理,是要留給讀者一個立即且強大的閱讀印象,因此在鋪陳故事的同時,應該回去檢視故事經緯間的破洞,好將那些過大的缺漏處修補起來。
《下流秘密俱樂部》的命題會帶給讀者一個鮮明的印象,而且是針對一些踩在他人屍體上前進的多面名人。當這些名人被冠上的道德評價壓過他們本人的生命價值時,就可以看到變形、殘忍的價值觀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因此這些名人需要一個道德減壓的出口,好讓他們可以面對生命歷程的不完美。由小說內容還可以發現,作者要表達的是骯髒與過去的必要集合,不夠聳動、不夠驚天動地的歷史還不算此類裡。
此書雖已抓住道德這項變動的議題,但是作者似乎野心頗大,想將更多推理、驚悚小說的情節加入小說裡,然而小說不是什麼都有就是完美,當想寫的事件越來越多,若不去檢視小說的缺失,就會發現小說形同一張破網,功能與架構都仍存在,但就是有破洞可以看穿。這本小說該有的都有,有陰謀、有死亡、有秘密、有動作場面,也加入了緊湊的時間限制,還有若有似無的男女感情,照理說應該會是一部中等以上的小說,但是卻變成一部大雜燴作品,五臟俱全但是不出色,甚至原先試圖保有的特色都被消融掉。
小說的第一個缺失在於理由薄弱,兇手似乎沒有一個強烈理由可以促成整場兇案,而且手法也失去自圓其說的力量,順著故事行進就越走越偏,讓讀者抓不到真正的動機所在,這也許能解讀為兇手的變態心理,但是文章所呈現的是卻是循序漸進的復仇,與變態無關。關於這點作者自己可能也發現了,但是作者的修正方式不是回去將錯誤改正,而是製造另一個可能、一個更大的陰謀,又加入一個分支,將一個位於高點的「老大哥」搬出來,試著寫出恐怖國家的掀密機制。如果不這麼寫可能還好,加入了另一個可能反而搞亂了故事的直線發展,而且這一個可能只是點到為止,完全看不出來彈跳出來所造成的混亂崩壞,就只留下一個雜亂的尾巴。
第二個缺失是作者創造了一個很出色的女主角,看似有許多系列小說女性主角的影子,但是這個角色的專長並沒有發揮出來,她應該是一個可以探究腦中世界的專家,但是作者反而寫了一般人可以看到的表面事實,讓這個專家失去系列作品主角的生命力。第三個缺失是幕後主嫌太容易猜著,並不是謎題很簡單,而是小說角色間的關係相當簡略,沒有多大的秘密繫住這些角色,感覺就是應著畫出的關係圖來牽線,所以當莫名奇妙的關係出現時,讀者就可以因為亂猜、刪去法而找出主嫌,雖然毫無難度,對於讀者而言卻是再次失去驚奇的閱讀感受。
《下流秘密俱樂部》雖有一個少見、特殊的故事背景,但是作者好像只是把故事的大概寫出來,而沒有去細思故事的點線面以及更深入的醜惡,感覺就是空有想像力、實際上疏於構思與書寫的一個零亂故事。如果能緊緊守住骯髒與過去的交會處,加入些許諷刺,故事會有力許多。
2010年10月3日
有夢不一定最美─《漂離的伊甸》
泰絲格里森(Tess Gerritsen)中譯作品《貝納德的墮落》、《莫拉的雙生》兩書無疑都是有著崇高理念的著作,但是對她的著作並沒有很深的印象,一來是對她的作品還沒有形成熟悉的印象、二來是兩書離你我稍遠了些,所以在推理或驚悚小說中,她可能不是前幾名,但是她的確是個憤憤不平的社會觀察著。閱讀了《漂離的伊甸》後,逐漸可以看到她想累積、想呈現給讀者的面向。她想透過醫療系統的漏洞、人口走私的猖狂來寫大家都知道也確實存在,但是很多人選擇看不到甚至變成加害者的世界失衡狀況,這是在世界貧富不均問題下的一個支流,支流分向亞洲,包括台灣。
美國在台協會的2005年到2010年的人口販運問題報告中顯示,台灣政府在打擊人口販運上有所進步,事實上有些過份明顯將外籍女性當做商品任消費者選購的婚姻仲介業與買賣型婚姻已經減少許多,但是台灣政府還未顧及透過招聘機構及仲介掮客的外籍勞工人權與工作權,而這些勞工不止是被強迫勞動,還有一部分是被仲介業或人蛇集團以毒品、金錢、護照扣押控制人身自由,進行賣淫或是勞動剝削的行為,使這些從事非自願勞役的外籍勞工無法圓夢。台灣的人口販運問題報告寫得詳實,可以根據這份腳下土地的血書,看到一個個外籍勞工尋夢的縮影,甚至可以挪為《漂離的伊甸》的故事背景,只是將時地物轉變為白俄羅斯、美墨邊界與美國境內的人口走私問題。
《漂離的伊甸》的故事背景很單純,因為每個人都有夢想。某些人生活的國家、家庭環境要做夢、圓夢相對來說實在是簡單許多,所以這些人不會了解小說中那些孩子對於金錢、國籍的需求,因為很多人只是缺乏起身力行的那份力氣而已,其他都不缺。如果是換做一個沒有希望的國家、社會、家庭,又看到極大的貧富差距或聽聞某些美國夢(或是中國夢、英國夢等)的實踐者訴說的美麗幻境,那些想要追夢的人就會尋著他們、她們以為的那條捷徑顛簸而去,渾不知路的那端早有人設下圈套,等著這些羔羊自投羅網,而很多路過的行客只是透過車窗向外瞪視、嘲弄卻從不下車關切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這些行客認為這些羔羊因為愛錢、虛榮、傻笨、缺乏社會經驗才會誤入歧途,他們卻從來沒想過這些羔羊所處的國家、社會、家庭是怎樣的讓人絕望,當身份交換他們也可能是這些羔羊。這個情景是小說中白俄羅斯的背景,同樣也會是中國、印度、中美洲一些國家以及我去過的柬埔寨的真實景象。
泰絲格里森(Tess Gerritsen)肯定也對這些絕望者有許多觀察,所以她不採取以辦案者、主敘者的視角來寫,而採用被剝削者與系列主角雙線進行,且是用切斷時間的方式,現在和過去並行,寫出羔羊們的心聲。《漂離的伊甸》的筆調是一種對於被剝削者的痛惜,作者能體會這些孩子對於圓夢的嚮往,也能體諒這些孩子夢碎後的恨意,因為這些故事絕不是創作出來的虛構之事,故事背後有著成千上萬的追夢著還在深淵裡哀號,能夠圓夢且全身而退的只是極為少數的幸運者。
2010年9月18日
殘缺的愛─《人魚之歌》
《人魚之歌》未出版先出名,部分是因千禧年三部曲作者史迪格拉森《龍紋身的女孩》中男主角布隆維斯特的喜愛。除了對於作品的推崇,千禧年三部曲與《人魚之歌》都有一種因存在著「缺陷」而凸顯出的魅力,使他與她離書中那些變態殺手更近一些,這種凸顯醜陋的被虐性格,使主角身心達到與兇手一致的位置,與其它那些描寫酗酒、婚姻破碎、偏執暴躁的主角一樣,都因不全而迷人。
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讀者都喜愛破碎的主角。莉絲貝莎蘭德與東尼希爾的「缺陷」自然不能相較,小說中的描寫「愛」與「恨」的深度卻有類似之處。如果說寫莉絲貝莎蘭德是以男性作家的身分來寫一種露骨但真實的常態,是以穩當的筆調寫普遍男性心理深處對女性的歧視;寫東尼希爾就是以女性作家的位置站在高處以鄙視的態度看待男性,以激動的筆法寫出男性對女性的需求。這樣的區分,似乎使《人魚之歌》的評價不似千禧年三部曲這般突出,但深層與表面並非高下之分,而是角度不同。當然,千禧年三部曲還有一些更特出的點,使小說更接近社會觀察者的娓娓道來,讓小說浸淫在一種獨特的氛圍中,相較之下,《人魚之歌》則類近一般大眾讀物,以最快的速度報導出讀者想看的內容,促成天時地利人和的快速發展,加速發酵「愛」與「恨」的各種氣味。
不可否認的,《人魚之歌》從一開始就在玩文字遊戲。這場文字遊戲到了小說中後段逐漸浮出,於是讀者可以發現小說是透過性別的不定性製造閱讀錯覺,讓這份錯覺變成小說謎底,因多數人對於性別已有先入為主的看法,自然而然將性別區隔成男女兩塊,忽略了中性、偏女性、偏男性,所以人人都是性別歧視下的加害者與受害者,包括讀者。
小說中索求的是一份自然、真實的愛情,不過因為性向的區隔,這份愛情變成了痛覺與傷害。兇手的情緒就是在愛苗、欲望、失望、憤怒中相互交替著,起因都是愛人與被愛的不合,於是在心碎中製造了更多的傷亡。小說中的重點是殘缺,兇手因性別、外表、家庭背景影響而得不到完整的愛;小說主角因性無能而不敢碰觸愛,前者製造了激烈的碰撞,後者則是畏縮的匍匐,小說迷人的部份就是這兩份呈現反差的愛,他們都藉由強烈或無力的愛情,呼喊對愛的矛盾與需求。小說中不只是那份不全的愛相當迷人,還有男女主角間隱隱約約的愛苗也是一抹待燃的燭火。男主角的缺陷變成愛情中的阻礙,且愛與性必然整合為一體,沒有性的愛同樣是一份有缺陷]的愛,所以他與女主角間的距離男自然成為續集的延續。這份遺留的問號令人想探究男女主角是否會開花結果、更進一步,還是各自矜持、保持距離,相信讀者看到這會覺得男女主角之間的互動甚至比故事主軸還要吸引人。
《人魚之歌》的重點在於愛、殘缺與虐殺,在愛、殘缺這兩部份中,作者寫出了凶手和男主角間的對稱、反差,兩個角色因缺陷而獨特。而虐殺部份卻顯貧弱,露骨的描寫顯然不足,血腥的刻畫也不特出,雖有文字與畫面的想像,但是《人魚之歌》缺少了骨血祭獻的真實描摹,變成了小說中小小的遺憾。
2009年10月1日
記憶就是一場惡夢─《惡夢》
在很多小說中,正、邪是絕對立的兩方,透過作者對於正義與邪惡的詮釋,才能看到生命中難得可貴的犧牲與正義感。還有一些小說,正義、邪惡相互滲入,變成好人有惡相、壞人有光明的一面,在這些不能量化的價值觀裡,難以參透正與邪的數值。因為不能以數量與比例呈現,就寫人物偶來的壞心與好意,或者寫內心的掙扎驚惶,以此表現正邪中的模糊地帶。
《惡夢》是一本將惡人置於模糊地帶的小說,寫惡人出獄後重見天日的慘況。小說套用一人犯罪、終生犯罪的普遍世俗觀,表現出罪人無法脫離過往的窘境,意即當一個人想繼續往前走時,卻時時被冠著年少過錯的枷鎖,他的腳步自然蹣跚,於是他的過去和未來都是一場無法醒來的惡夢。 來源
《惡夢》描寫兩名少年被控性侵害與殺害少女而入獄服刑,因被害人眾多,時間地點疑點眾說紛紜,於是案件未能結案,留下了不能解釋的巧合,這對於被害人家屬無疑是痛上加痛,所以被害人家屬在13年後其中一名少年犯唐納假釋出獄後,討伐並揚言以暴制暴,再加上一樁類似命案再次發生,唐納開始被過去與現在追逐,再次墜入無底深淵裡。另一方面,當初辦理這件案件的法蘭克埃德,退休後卻陷入沒有找到被害人的自責中,退休後的他決定將不論是生還是屍體的被害人帶回她父母面前。
小說的視角分成兩部分,一者是假釋犯唐納,他在出獄後被情勢所逼,不得不隱身在城市裡,卻遇上了愛慕的女性,她的過去和他的過去有相同點:他們的過去一人是加害者、一人是被害者。另一部分是法蘭克埃德,被惡夢纏身的他選擇與過去搏鬥,試圖找到蛛絲馬跡以解決多年疑雲。就在埃德明查暗訪之際,他的行動暴露出弱點,兇嫌以他的女兒做為戰勵品,讓埃德的惡夢成真。惡夢在小說中具有重要承上啟下的作用,甚至有點宿命難逃的意味在。小說剛開始就由埃德的惡夢開始,再以惡夢的實相做結,因此在一條名為唐納與一條名為埃德的生命刻度上,往後都會被以不同型式的惡夢糾纏,直到死去。
很意外的是作者加入了被害者的惡夢,她的惡夢並非發生在半睡半醒間,而是留在她身體上的瘡疤,這些外在傷痕會隨年歲而消失,但是生理上的傷卻不會。一進入記憶模式,這些受虐過程就與電影一樣播映,雖然傷者有保護機制會故意遺漏部分細節,或者藉由受創後的失憶暫時逃避身為受害者的事實,但是這場惡夢不會因此減弱或清除,它一直會在知曉這件事的腦裡,包括警方、親屬、兇嫌、發現者、報案者等,永遠不可能被劃下刪除號。
小說的內容深沉,重重的夢魘宛如壓制住小說角色和讀者,在揭曉悲劇與真相大白之時,才使用被害者的視角,一如過去13年的被害者,只有在警方重回現場時,這些生命才被記憶起,這在警方與其他民眾的眼裡這是自然,當生命已逝就由旁人詮釋,對被害者家屬卻是心如刀割,因為他們也不得不回歸正常生活、扮演忽視被害人是自己親屬的角色,甚至倖存的被害者也不得已放下他生命的重創,因為他不能在他的生命裡一再將自己視為永遠的被害人,但是這場惡夢還是存在。這樣的觀點是卑劣且殘忍的,作者也許也察覺到這點,所以《惡夢》的結尾餘韻稍弱,在收束時留下了極大的空白,似乎還有點草率,對於令讀者有點失望的結束,但不妨以慶幸的角度試想:因為自己不是千千萬萬被害者中的一名,所以很難寫出如記實小說般的暴露、坦蕩與誠實。
2009年6月13日
邪惡的主線與支線─《莫拉的雙生》
專業人士寫出來的非專業小說向來充滿驚奇,作家可以在專業上加入許多虛構與花邊,讓讀者誤以為這是袒露專業,然而作者做到了真實、虛構間的分際,也滿足了讀者的好奇。泰絲格里森(Tess Gerritsen)所寫的《貝納德的墮落》大放異彩,她的專業領域使她的小說多了許多真實內幕,甚至引起真實團體的反彈。
《貝納德的墮落》一書製造了「人體器官移植」與「醫院自活體摘取器官施行移植手術」交集下的模糊地帶,帶起討伐不遵守醫療道德醫者的聲浪,也引起美國「美國器官移植協調人協會」的抗議之聲,原因都是因此書太過真實。小說中的爭議是道出器官捐贈技術被財力操控,且這些器官販賣者從中層層剝削得利,不知情的人白白失去了器官,甚這喪失了自由與生命。《貝納德的墮落》帶出現世的不公與殘酷,生命誠可貴但是權錢能夠買賣生命與肉體,此項嚴厲的指控重重指責醫療制度中的闕漏。
從小說開頭看到的情節會讓讀者誤以為這是個雙胞胎所衍生的案件,可能是一個以為莫拉的雙胞胎姐妹就是莫拉的謀殺案,書名又給了讀者「誤殺」的暗示,然而作者不僅深化「雙生」的意義,還引領讀者去揭開謀殺案下的雙層真相,「雙生」的意義超越先入為主的舊有限制。故事真相牽涉的層面很廣,廣及情殺、復仇與親情糾葛,但是作者巧妙的製造了一件案件中的兩段兇案,使小說的推理成分變多,情節轉折也更加撲朔迷離。
不同於其他同類型小說,莫拉與真正的兇手並沒有面對面交鋒,卻能用這樣的距離製造出恐懼,以他人之嘴寫出真正的惡意。縱使小說用不小的篇幅來鋪陳被害者被殘害的原因,然而這份動機卻缺少足以致命的理由,所以在探討惡人之所以惡的同時,原因可能無法填滿讀者的探究之心,寧可去相信那與生俱來的惡。小說中的殺人理由存在漏洞,這個部份可能是小說中的唯一缺點,當然也可以忽略漏洞而去關注純然的惡,因為有時未必有理由支撐著邪惡。
小說從謀殺案慢慢化開,從報復寫到邪惡,《莫拉的雙生》的表層是謀殺案保護膜,撕開保護膜則會發現故事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與雙胞胎有關的只有那層稀薄卻很冷酷的血緣關係。小說的特點除了毫不保留去書寫主角莫拉游移的心態,也寫到了其他女性角色的微妙轉變。也許因作者是女性,現實與小說中的受害者又常常出現女性,作者對於女性心理有一場又一場的剖析,透過變成受害者的過程,作者筆下的女角以勇氣、自覺來取代笨拙、忍耐,因此除了小說的驚悚本色,女性成長是小說所竭力描寫的「嬌點」。
2009年4月25日
手術檯上的道德─《死亡手術室》
2008年有一位影響電影界極大的創作者去世,他的改編電影與影集甚至改變許多人的世界觀,麥可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身為轟動全球的《侏羅紀公園》與《急診室的春天》的創作者,因癌症於08年11月4日去世。
麥可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因為所學背景,橫跨文學、考古人類學、醫學、生物等不同領域,他所製造的炫風就是不因年代久遠而產生閱讀隔閡,也可以說他的小說深具科學與商業魅力,如麥可克萊頓的《死亡手術室》是1968年的作品,然而小說的主題仍是2009年的爭議。
拋開作者的科技、科學寫作議題,在醫療與人道之間擺盪的《死亡手術室》的鋪陳更令讀者深思,經過40年的宗教、道德、醫學紛爭,2009年的今天與1968年並沒有什麼不同,將小說內的年代與醫學技術稍稍改動,這本小說可以幾乎原封不動搬到2009年。
麥可克萊頓在《死亡手術室》中以「墮胎合法化」為主要觀點,他以自己的醫學背景為底,認為墮胎不合法反而造成社會對墮胎者的嚴重歧視,導致墮胎者私下解決,付出大筆金錢、製造生命危險與無法查證的風險,反而給不合法的墮胎業者與藥品業者賺進大筆害人財富,顯然又是另外一本《潘朵拉處方》的格局,又讓具有完善醫療設施與負責敬業的合格醫生無法施行他具備的墮胎知識與醫學宣導,所以墮胎不合法不過是造成私下墮胎人數大增,卻無助於反墮胎宣導。
從小說意旨而論,作者不僅贊同墮胎應該合法化,而且認為正因為社會對於墮胎的強烈仇視導致墮胎者只能求助於密醫與墮胎藥物,無形中詆毀合格墮胎醫生的能力。作者是以醫學的角度認為墮胎合法化有其必要性,然而這條路難以通過宗教與道德之路,基於宗教與道德理由,多數人反對墮胎,其反對理由是認為墮胎是殺害一條或多條生命,宗教與道德之下的墮胎是除了胎兒具有嚴重先天性疾病或危及母體生命才可選擇墮胎,其他墮胎都被歸類為殺戮。
作者對墮胎發出不平之聲彷彿是對人生養生命的責任產生質疑,因多數人並未考慮到家庭是否適合孩子成長、社會大環境的教育與經濟狀態是否能符合需求;正因為社會存在太多悲劇,對未成年孩子未善盡責任的養育者明顯沒有受到適當再教育或責罰,他們與墮胎者的差別一者是延長生命的痛苦、一者是縮短生命的痛苦,前者被視為「家務事」,後者則變成「社會責任」,社會譴責集於後者,對於未善盡思考生育生命的人反而輕易放行。墮胎為自私了結生命的殺手,但隨意造出生命使其延長苦痛也為一種虐待生命的暴力行為,讓這些孩子無限延長父母在他們身體上或心理上所造成的負面影響,更可能延及這些孩子的下一代,然而社會普遍觀感卻認為這些父母隨易生養的行為比墮胎行為正當許多。
數十年來因為對性、毒品、家庭暴力的避談製造了檯面底下不為人知的混亂,遮遮掩掩的態度反而造成更多人陷入未知、曲解的好奇,製造表面道貌岸然實則放蕩不羈的偽道德者。即使現今對性的角度逐漸轉為自主,性與墮胎還是一門未解的道德議題,表示在國高中健康教育課堂上播放生產與墮胎影片、教導避孕措施,到了出社會後還有避孕宣導、釋出墮胎七天思考期條款的相關措施顯然只是表面功夫,墮胎率還是高居不下,這讓人深思會不會是一開始的出發點就走偏了呢?麥可克萊頓在《死亡手術室》中給了解答,他認為世人從未正視性與墮胎背後所隱含的問題,純粹以批評之眼看待,批評就產生了更多不法。
2008年12月26日
千迴百轉的奪命之旅─《不眠的紅月》
《不眠的紅月》乍看之下和傑佛瑞迪佛以往的中譯小說完全不同,傑佛瑞迪佛在皇冠的小說封面幾乎都是走非寫實風格,所以不特別注意小說的作者,《不眠的紅月》可能就被忽略掉了,然而可惜的是從《不眠的紅月》內容觀之,此書似乎比較適合舊版的封面繪圖。
《不眠的紅月》故事是描寫從精神病院逃脫的胡魯貝克似乎藏著秘密,多年前一場命案讓胡魯貝克成為兇手,如今他逃出來是為了復仇還是尋找叛徒?女老師莉詩本艾契森面對胡魯貝克以及好友慘死的過往記憶,她的敵人究竟是單純的復仇者胡魯貝克,還是莉詩本的丈夫歐文、警察或精神科醫師?圍繞著眾人的是片斷扭曲的畫面,所以畫面需要重整,唯有拼湊出完整面貌才能找出兇嫌與叛徒。
小說籠罩在兩股動力,一股是來自胡魯貝克的追索,另一股衝力來自莉詩本的丈夫歐文、警察或精神科醫師的追捕,兩股動力看似互斥相衝,然而真相就在其中。胡魯貝克看似是從煉獄中逃脫的殺人犯,照理說應該是滿腹仇恨,恨不得將叛徒碎屍萬段;而歐文、警察或精神科醫師則出自恐懼、擔憂、正義感或金錢,分別展開圍捕行動。
正如許多小說採用的模式,兇嫌會在最後一刻翻轉,因此最先認定的兇嫌未必是讀者認為的禍首,小說有趣之處也在於此。
在《不眠的紅月》中,傑佛瑞迪佛同樣使用上述手法,極力刻畫追捕過程的緊張氣氛,然後在最後一刻掀開底牌。在一正一邪的氛圍裡,某個角色飄離了原本應該佔據的位置與立場,而這個角色才是小說命案的關鍵,在接近結尾的霎那間,讀者才會發現原來一切並不是如此簡單,而且人物角色的關係也並非如表面上的支線分明。
《不眠的紅月》使用傑佛瑞迪佛慣用的手法,在小說收尾之際刻意塑造轉折,這個轉折著實令人意外,兇嫌的身分、外型、個性與罪過累積而成厚實的嫌疑,然而小說的事實在於探索各角色的多面向,當拼湊出完整面貌後才會發現原來讀漏了許多資訊。
回顧神探萊姆、凱瑟琳丹斯系列幾本小說,個人比較喜愛固定的某幾位主角,以主角發展成或深或淺的交流互動,就算只是凱瑟琳丹斯打電話詢問萊姆有關命案現場的遺留物、萊姆提到對凱瑟琳丹斯所學的不信任感,或只是幾筆帶過,多位系列主角的相互牽連反而為小說增色不少,所以我反而比較喜歡神探萊姆、凱瑟琳丹斯系列那種相互熟悉又帶著點疏離的角色群,對於後來的裴倫系列與單本小說都抱持看看就好的態度,當然因不同讀者而有不同的閱讀感受,傑佛瑞迪佛的小說在閒暇時還是可以當做動動腦的讀物。
2008年10月21日
《聖骨拼圖》:宗教殺人事件
歷史、懸疑小說會帶給讀者的閱讀反應截然不同,一方的反應會是「相信」,另一方的反應則是「半信半疑」,前者如《達文西密碼》,後者如《聖骨拼圖》。
《聖骨拼圖》以「東方三聖王」的科隆大教堂為起點,小說主軸在於宗教內的真偽叛亂,代表反派角色的是「帝王龍廷」,「帝王龍廷」由古代煉金術士及殺手組成的秘密組織轉變成現代猶如納粹、3K黨的人種至上團體,企圖以聖骨內的神祕物質掀起駭浪,打倒現有宗教的實權。
蘊藏的歷史知識為小說加分不少,不過可以感覺出來小說創作的目的不是為了替作者所站立場說話,而是為了閱讀效果。並不是認為《聖骨拼圖》毫無精采之處,此書章節緊湊,爆破動作場面有如好萊塢動作片,只是在動作、科學、歷史、宗教、愛情、陰謀、人物特色的多重分割下,原書色調的歷史解謎部分被些許削弱,形成一部既可圈又可點的小說。看完《聖骨拼圖》後,去amazon網頁搜尋讀者感想,多數讀者偏向讚美,將此書與《達文西密碼》並列,少數讀者不置與否,或是認為《聖骨拼圖》製造寫作最大紕漏在於「讓人很難相信」。
回到《達文西密碼》這本小說身上,撇開宗教信仰狂熱者的強烈排斥,小說以現存的藝術畫作、歷史古蹟與謎團畫家做為小說的盾牌,由於盾牌下的真實面貌尚無定論,創作與研究之間的矛盾地帶就成為丹布朗的保護色,也就是可以說任憑讀者選擇相信與否。《達文西密碼》是將宗教、歷史中的男人視為騙子,男人為維護正統、自尊,將與宗教、歷史發生關係的女性排除在外,視女性是容器而非生物,作者採取同情宗教、歷史女性的態度,這點深得人心,卻也引起批判。
不論丹布朗回顧宗教、歷史的角度是否正確,他在處理歷史謎團的手法就是用原本就存在疑慮的史實來書寫,可加深讀者印象,或者博取信任。《聖骨拼圖》的故事雖以現存古蹟、聖物為開端,然而聖骨的部份卻是超現實,搭配維護聖骨、對抗「帝王龍廷」的是秘密特種部隊「西格瑪中隊」,於物理化學、歷史地理、考古學、宗教學、人類學領域都異常熟悉,又精通武器槍枝、搏擊戰鬥,再次超出讀者所能預期的閱讀空間,所以很明白這本小說的歷史知識是為了寫成冒險解謎小說而成立。
《達文西密碼》與《聖骨拼圖》雖然風格較為類似,兩者相通處尚有「血脈」之處,「血脈」代表宗教內部帶有人種優越感的藐視,兩書的處裡方式不盡相同,《達文西密碼》又再次以歷史爭議作為後盾,而《聖骨拼圖》服膺於冒險、科幻題材的應用,反而漏失了於「血脈」議題上的擴張。
可能是因為為冒險解謎小說服務的題材,行文自然比較誇張,在角色網絡也刻意套上關係,其中安排「西格瑪中隊」特種部隊的感情糾葛,與《達文西密碼》中蘭登教授的幾段逃難情緣一樣,是塑造影集般的可接續感。在《聖骨拼圖》之後還有《黑色密令》、《猶大基因》、《最終神諭》三本小說,四部曲題材不同,但從約略簡介可知《黑色密令》是講述以納粹時期的優勢人種亞利安人來找出人類生命起源,《猶大基因》是講發現一種足可毀滅其他物種的細菌,《最終神諭》是現代科學預上宗教後的爭議,故事主軸是複製「第二個耶穌」後的世界局面。
2008年9月19日
《銀舌惡魔》:語言的陷阱
出國充電後待處理的事情接踵而至,先是渾身無力、猛打噴嚏的小感冒,再來是學校的單篇論文發表、出版社的活動、明年出國的事前安排、整理自助旅行心得及過程;還有探望出國期間出生的小外甥 (比預產期早了半個月),整理所買的玩具熊寶寶與迪士尼嬰兒服以及一些禮物,這些事情倒是成了不小的助力,讓我沒有在家昏睡一整天。
其中當然還包括爬回閱讀心得部落格,把散落的心得補上。
在香港佐敦站附近的商務印書館佐敦圖書廣場看到《The Dark Knight》英文版電影小說,算算也是台幣2百多,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衡量行李空間,最後還是心一橫決定不買。
閱讀後轉到網路上去搜尋閱讀心得,看到《銀舌惡魔》這樣的書名引起讀者的爆笑聯想,有讀者誤以為這是色情小說書名,也有讀者不太喜歡這個書名,不過看完小說後會疑雲全消,《銀舌惡魔》只是想形容辯才無礙、能言善道的言語交戰高手,用平實的形容是「辯論高手」,更網路化的說法是「嘴砲達人」,不過書名取名為「辯論高手」、「嘴砲達人」的話,讀者會跑掉一半,我可能也會是其中之一。
主角泰特科里爾曾任檢察官,與前妻離婚後,女兒梅根受到家庭關係冷卻的影響,梅根被要求與心理醫生面談,然而卻被心理醫生艾倫馬修茲綁架,小說繞著梅根與艾倫馬修茲的對峙、泰特科里爾與前妻的記憶追溯打轉,泰特回顧離婚前的檢察官日子,逐漸斬遍荊棘,終於知曉梅根被綁架的原因,小說重點是調出「為什麼綁架」而非「是誰綁架」,這個環節鋪設相當精巧。小說後段是泰特科里爾與艾倫馬修茲的正面交鋒,兩個伶牙俐齒的角色,一是善用法庭的犀利言語,一是使用內心交戰攻破他人心房,因此他們的口辯是超越劇情,讀者能以旁觀者的身分處於小說中看他們的語言戰爭,不過小說是採用寫作原素穩當分配的技巧,因此泰特科里爾與艾倫馬修茲的對戰不如預期。
《銀舌惡魔》的故事照理說應集中在心理戰,很多網路上的筆戰對戰者都有這樣的能力,規則在於如何用言語讓對方心跳加速、腎上腺素分泌過快,挑撥對方的弱點與氣憤,讓對方不由自主的情緒失控與出言不當,正是誰先認真誰就輸了的遊戲。《銀舌惡魔》雖有這樣的故事前提,然而在舌頭嘴巴的戰爭上不如小說文宣來的精采,比起網路上一來一往的按鍵輸入,言語交鋒的面對面更應具有即時的轟炸效果,所以我期待看到更多挑語病的惱羞成怒、更多人體不由自主的反應,但是小說內這部分顯然不如我所想像的尖酸,而是利用在動作場面舒展情節,大書特書的是主角群的內心戲,不能說這樣的安排不如預期,只是「銀舌」的部份稍顯不足。
2008年8月16日
《地獄廚房》:「景探裴倫」系列
在閱讀傑佛瑞迪佛(Jeffery Deaver)與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共同參與的《違法之徒》前,我選擇先將迪佛新系列中的主角「景探裴倫」系列解決,《地獄廚房》和《血河變奏》的男主角是「景探裴倫」,其實說是「景探」是略為誇大。
在《地獄廚房》中,描寫地獄廚房治安不佳、黑幫雲集的社會低層與底層,幫派份子龍蛇雜處,槍與毒品便是人群的解藥,裴倫來到地獄廚房來拍攝以此為背景的紀錄片,希望能此記錄片得到得獎殊榮與解決經濟困境,但是影片的主角卻在一場大火中變成縱火嫌犯,且有過失殺人的嫌疑,裴倫在勘查火災發生之時的來去人蹤,就意外牽扯到當地黑幫。
新系列男主角約翰裴倫是紀錄片導演,擅長電影勘景,從電影拍攝角度透視命案發生處的不合理與破壞現象,在「景探」的身分上是做到觀察而非調查,身為平凡且經濟狀況不穩定的導演,他的身價、背景、手法都與傑佛瑞迪佛作品中的其他主角相差甚遠,因此很難面面俱到,多了江湖草莽的粗獷感,少了「神探萊姆」、「真人測謊機凱瑟琳丹斯」系列的細緻與緊繃。
雖然閱讀口味時常變動,不過我很喜愛閱讀讓人緊張的小說,享受迫不及待翻下一頁以便知曉的閱讀動力,「神探萊姆」與「真人測謊機凱瑟琳丹斯」系列剛好都帶有這樣的特質,兩系列的刑案範圍與深度都很廣,有跨到科學、醫學、警界的知識鋪陳,不管那些知識的正確性與否,讀起來確實十分暢快,代表一砂礫就是一套路程,一個動作就是一個想法,將路程串聯起來就是刑案兇嫌的行動路徑,將想法聯想起動作就是刑案兇嫌的作案動機。
由於節奏與氣氛穩當,「神探萊姆」的優勢在於男主角個性、環境與刑案的相關性,「真人測謊機凱瑟琳丹斯」則在於每個人都存有想看透他人的欲望,因此兩系列不只在調查人的身處環境佔有極大的包覆性,在主角本身的性格魅力也是接近滿分,兩個系列的成功,「景探裴倫」的閱讀魅力就明顯低許多,小說情節與主角背景必須相合,因此出身平凡的裴倫不可能遇到「神探萊姆」與「真人測謊機凱瑟琳丹斯」式的刑案,也不可能跟警方太近,更不可能深入現場走格子、調查現場遺留痕跡的動態行程,他只是一介小民,因此他的案子是被圍起來的普通社會案件,就親近度這是貼近讀者的,就刺激度則相當不足。
然而也許是之前作品的描寫深刻,這系列存在不夠血腥、寫實、刺激、懸疑的材料使用問題。由於黑道爭鬥範圍的縮小,以致於是從其他系列的黑幫教父到此系列黑幫小混混的巨大差距,刑案也從智慧型犯案縮減為普通、常見的刑案,因此《地獄廚房》單看來還是還不錯的小說,細讀之下則缺少系列性的賣相。
2008年7月17日
《綿羊偵探團》:群羊歷險記
網路上流傳幾則笑話,最搞笑又諷刺的是「韓國人眼中的世界」,其中有幅圖案是「台灣人眼中的世界」,圖中顯示台灣人認為紐西蘭是被羊咩咩統治的世界。在看這本書的時候,常常浮現腦海的是電影「黯陰羊」,這部出自紐西蘭的電影可能捕捉到惡搞氣氛,或者是牧羊人、紐西蘭人看到廣大草原上橫行生物所激生的幻想樂趣。
《綿羊偵探團》當然跟髒話諧音的電影「黯陰羊」沒有關係,小說中的羊一點都不可怕,但是群羊可聯想到動物間的群聚效應,牠們利用牠們的溝通言語或動作在表示些什麼,這不是人類所能知曉的,所以當我翻開《綿羊偵探團》時,第一個直覺是書中的兇手是隻羊,這隻羊不僅對人飆出髒話黯陰羊,還憤而殺人,不是出於電影「黯陰羊」中實驗失敗的變態羊咩咩,也不是「黯陰羊」中由草食轉為肉食性動物那般的血腥,我原先的閱讀假想是原先乖順的羊咩咩對人類飼主產生怨恨,可能是主人任意宰殺、虐待或不給牠們吃草,所以群羊或一隻羊開始「黯陰羊」,當然全料錯了。
《綿羊偵探團》有擬人化的羊,如聰明的瑪波小姐(Miss Maple)、神秘公羊奧賽羅(Othello),與偵探小說與經典原著的角色相同,塑造出有相同個性與相同膚色(毛色)的羊,還有一位「什麼都不做」的福爾摩斯先生在看熱鬧,探案無須福爾摩斯先生插手,因為群羊能自己找出答案。
《綿羊偵探團》與鳥飼否宇的《昆蟲偵探》都是由生物為出發點,《昆蟲偵探》是由變成蟑螂的人去觀察昆蟲界,是從生物看生物的視角,出於生物學的自然奧秘來解決昆蟲界的生命隕落,所以萬般皆自然。《綿羊偵探團》則是非自然,作者假想這群羊的主人喬治格倫死亡,死狀為倒在堆放乾草的倉庫旁,死時身上插著一支鐵鍬,群羊認為牠們的主人死亡必有原因,所以開始調查。這群羊當然不是智商180,將羊擬人化又存著本性,牠們能聽懂人話與記憶某些臉孔,而且能互相討論案情,嗅聞人類的味道辨別好壞,但是在必要時刻還是以動物本能為主─咩咩叫、逃跑、反芻、吃草。本性給予讀者一種自在感,知曉牠們並非過度擬人的羊,當然這也造成一種閱讀困擾,當眾羊羊性顯露時,讀起來有些不耐,這並非作者的走向錯誤,而是因為讀者期待更善感的動物。
由於羊性,人類與羊存在距離,群羊偵探以人類偵探的眼光看來微不足道,又因為羊與人類的思考模式完全不同,群羊在偵查的時候多是帶著本性在繞圈子,如牠們對植物的嘴饞、對肉販的恐懼、對地域的認知,如果換做人類來調查,死亡案件的背後會更污穢,然而主角是群羊,得降低駭人實情的標準,不然群羊會變成「黯陰羊」。
標準下降所以得製造某些笑料與幽默,如《關於綿羊的疾病》這本書是群羊所恐懼的牧羊人哄牠們的讀物,《沉默的羔羊》讓牠們以為是母羊教導羔羊的讀物,讀到此處會微笑,《綿羊偵探團》寫出一些逗人開懷的羊性,推理、偵探已經不是重點了。
(謝謝皇冠文化提供試讀機會)
2008年6月15日
《再見寶貝,再見》:無聲的失蹤人口
人生絕非公平,父母可以選擇要不要生育孩子,但是子女無法選擇父母,如果可以選擇父母,勢必有許多父母被劃去、永不錄用。社會刑事案件眾多,關注再多的社會案件也不如一件虐童、殺害兒童案件來的傷感,那種傷感是被拋入黑暗中的無力感,知道再多想法與發聲都無法為那個生命挽回些什麼,如果真可以選擇,會希望那些孩子選擇換個父母、換個家庭。
《再見寶貝,再見》雖然掌控著低調穩潔的筆法,鮮少因人物、事件的波動而起落,但卻是很灰色的小說,帶著令人悵然的悲劇力量,這裡的悲劇是指書中的孩子成長過程的麻木、習慣,是種被成人拖下水的牽引漩渦,如果成長過程中沒有遇到光明指引,這個孩子正在走入悲劇中。
此書是「派崔克與安琪」系列的第四本,承接前面幾本的氣氛,派崔克與安琪所組成的私家偵探,在城市的暴力、毒品、創傷中賺取金錢,不幸的他們再次遇到棘手案件。案件是四歲小女孩阿曼達的失蹤案,她有一位放縱、吸毒的母親,焦急的舅舅、舅媽找來私家偵探調查,經過主角與警方的調查,阿曼達從綁架、毒品銷贓、幼童拐騙性侵走到擄人勒贖,每拖一天,阿曼達的存活機率就減少一點,當這安靜的孩子失蹤時,她內心的聲音告訴眾人是「趕快找到我」還是另有其他聲音?隨著篇章批露出的事實,這個孩子非一時的發生悲劇,而是逐步走入悲劇。
《再見寶貝,再見》改編成電影「失蹤人口」上映,由班艾佛列克的弟弟凱西艾佛列克(Casey Affleck)主演,飾演阿曼達母親的吸毒母親Amy Ryan則入圍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由摩根費里曼(Morgan Freeman)和艾德哈里斯(Ed Harris)飾演警方,這部片幾乎該有的都到齊了,所以這部電影評價頗高,不只是幼童綁架案議題引人注目,而是在整部片的電影就掌握到綁架的急迫、家庭的真實。如果曾讀過或看過《神秘河流》(Mystic River)的小說或電影,熟知作者不到最後不告知真相的技巧,也恰巧相當欣賞的話,《再見寶貝,再見》與「失蹤人口」都是可一再回味的好書與佳片,有絕佳的劇情與震撼效果。
(以下有電影與小說內容洩露)
「失蹤人口」這部電影充斥了髒話,從頭到尾就是聽到電影角色不斷飆髒話,然而電影最安靜之候卻是最痛苦的時候。電影有一片段是警方懷疑戀童癖、性侵兒童罪犯綁架了阿曼達,剛好這時又有一男童失蹤,男主角派崔克利用關係與警方闖入戀童癖罪犯的家中看到的景象是那位受盡凌虐的男童死在罪犯家中的浴缸內,這時電影接近無聲,演出男主角派崔克失控開槍轟掉求饒罪犯的畫面,小說亦是,似乎可以感覺到派崔克的屏息與戰慄,那份來不及對浴缸中的孩子說再見的痛楚幾乎把主角的理智銷毀。面對許多大惡的警方、私家偵探們,有些案子可以吃案、可以收賄、可以當作沒看到,但是絕對不能饒恕戀童癖、性侵兒童罪犯、殺害殘害兒童的罪犯,這也是為什麼《再見寶貝,再見》與「失蹤人口」的走向會如此安排的原因。
派崔克與安琪扮演迥異的態度,一種是認為「孩子必須回到父母身邊」,一種是認為「孩子必須到讓他/她幸福安全的人身邊」,最後的阿曼達得到幸福了嗎?如果想到五年、十年後的阿曼達,大多數的讀者與觀眾一定覺得她會走入她人生的悲劇裡,就又回歸到「子女無法選擇父母」的悲哀裡。《再見寶貝,再見》中認為虐童分為兩種,一種來自父母,另一種來自陌生人,來自陌生人縱使令人心疼,來自父母更令人髮指,而許多的兒童還在家庭中被親情的毒素施虐,最後形成惡性循環,只因他/她們父母的一時慾望、自私幼稚,導致無法中止的家庭悲劇,一如《再見寶貝,再見》、「失蹤人口」的阿曼達一樣,回到殭屍般的「親生」母親身邊,繼續麻痺看待母親來來去去,視孩子為工具的漠視態度。
我的同學有幾個已經在20出頭當了父母親,有些人的早婚、早生絕對是對那個孩子的恩寵,就算再早生點也無所謂。有些則完全相反,有些父母因為上一代的逼迫、逃避學業工作的壓力、鎖住不想結婚的男友或女友、生一個孩子來分攤削減另一半的不耐、要孩子來挽回走入盡頭的早逝婚姻或者什麼都不給予卻要孩子將來收拾父母製造的爛攤子,我不覺得這樣的家庭會養成一個幸福快樂的孩子,家庭的問題、父母的失和,這個孩子絕對能感受到,只是他/她要不要說出口、能不能說出口,家庭是最大的幸福製造機,也是最恐怖的惡性循環製造機制,要看父母怎麼選擇。
2008年4月30日
未知的嫌疑─夢遊
看了瑪莉‧海金斯‧克拉克的幾本小說,除了氣氛掌握恰到好處外,懸疑的劇情與迷詭的角色,端看之下其實很難推理出兇手為何人,因為沒死的皆有嫌疑。她的小說主角與被害者多是女性,加害者多是男性,兩者的比例懸殊,不禁讓讀者案自歸納,男兇女善的小說模式可能是創作的特徵之一。
《春日湖百年謀殺記事》、《貓頭鷹的死亡遊戲》等著作所抓住的是無定向的兇手圖像,很多人都對過去有黑暗的自白,透露這些人都有嫌疑,因此「兇手」往往是在最後一刻現身,吊足讀者胃口。最新中譯小說《夢遊》所構成的公式一如之前作品,但不同之處在於讀者會集中在「夢遊」上,隨情節波濤洶湧,看著兇手隨時將浪花擊向某人,然後逐漸聚焦於某些人上,這樣的方式雖減少嫌疑犯的人數,不過兇嫌往往不是我們所想的,所以故佈疑陣仍是作者的重頭戲。
《夢遊》的故事是描述女主角是凱依蘭辛在幼年卡靈頓家族宅邸中聽見男女爭執,依稀的記憶存留腦內,卻沒想到這段話成為關鍵。當晚就讀普林斯頓大學的男主角彼得送蘇珊艾索普回家,蘇珊艾索普返家後又出門,從此音訊全無,所以彼得變成第一嫌疑犯。之後彼得的妻子淹宅邸內的游泳池,彼得再次成為嫌疑犯,而十多年後彼得與女主角凱依蘭辛結婚,婚後她發現彼得會夢遊,而且夢遊地點竟然是前妻淹死的游泳池畔,這個巧合似乎指向彼得陷入重嫌。一連串來自死者家屬的指責,彼得被冠上嫌疑犯的惡名,而且連女主角凱依蘭辛都可能是被害者,對丈夫產生疑心的她與被害者家屬雇用的退休警察,決定找出事實真相,就算真相暗藏殺機。
會想閱讀《夢遊》,其實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小時候會夢遊 (當然不是夢遊殺人),現在則是夢魘 (跟鬼壓床沒有關係),從無意識或有意識的起身行動到躺在床上意識清醒卻四肢僵硬如石,經歷過中、西醫的診斷,壓力是主因,患有睡眠障礙很辛苦,夢遊、睡眠品質不佳、失眠、夢魘讓人越睡越累,所以當彼得測試夢遊狀態時,我也產生一種恐懼感,也許自以為的睡眠時間其實並沒有睡著。有時候夢遊是毫無記憶的,有時候是有意識的,卻無反應抑制夢遊的能力,所以在「醒不過來」、「醒來」間掙扎了許久,夢遊時所做的事毫無記憶,也並非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抓不到自身的控制權,對於自身的無法掌握才是夢遊者最大的擔憂,所以《夢遊》的簡介抓住我的注意,作者刻意製造的緊張氣氛、場景讓讀者不寒而慄。
再者,男主角彼得,因為兩人死亡被懷疑為兇嫌,但是第一件案件找不到屍體、第二件案件沒有顯著證據將他定罪,因此命案延宕多年,彼得處在嫌疑犯的高壓下,再婚的彼得飽受社會輿論壓力,夢遊症狀越來越嚴重。夢遊有時會與人格分裂掛上關係,實際上夢遊是長期焦慮、壓力的影響下所造成的睡眠障礙,這本小說最揪心的部份就是男主角彼得陷入自我懷疑的篇章,讀來非常真實。
《夢遊》角色眾多,每一個角色都有所佔的比重都分割勻稱,這些角色圍繞著謀殺與主角移動,每一個人的過去都非常重要,作者喜去描寫角色的身藏灰色地帶,因每一個角色都有不為人知的部份,作者經營成功,殺人技巧並非重點,而是角色們就為阻撓重重線索的布幕。
(試閱本由高寶書版集團提供)
2008年2月14日
沉睡的娃娃─身體會說話
《沉睡的娃娃》是延續萊姆系列,承著《冷月》而來,擅長與信仰科學鑑識的萊姆不同,是表意學家凱瑟琳丹斯的第一次出場。在小說中的表意學是指研究人的動作、語氣、表情在壓力狀態下的表現,普通人在承受壓力時會做出即時的反射、反應動作,包括常見的僵硬、移開視線、口吃、翹腳抖腳、眼球轉動、雙手環胸、身體向前傾、拉開或拉進距離…等,還有許多包含在語句回答中,遲疑、轉移話題、撒嬌、求饒、發怒挑釁、自貶這些具體發問回答都在此書的表意學範圍裡,因此在《沉睡的娃娃》中,使用表意學的調查來破案的是專家學者,使用表意學來獲利的是騙術。
有兩位頂尖的表意學家出現在小說裡,凱瑟琳丹斯當然是成功的表意學家,她使用表意學來偵辦案件,從犯人與被詢問者的動作來測試壓力反應,從動作分析出這些舉動可能來自正常(受警方訪探的壓力)或不正常(隱瞞或逃避)的壓力,這門學問在此書變成主要的偵探方向,但在《冷月》中的萊姆卻不是很相信這一套,因為表意學會產生對成功犯罪者造成的盲點,還有專家會避免分析與他(她)相處的親戚朋友而造成排除親屬涉案,因為表意學就像是拿到別人家的鑰匙索性開起別人的房間,看到一堆私人物品來猜測過往與生活,由於大部分人都會隱藏一些不為人知的言談與經驗,多數是無害或者共同的,但是講出來仍是尷尬的,所以避免談到是正常,表意學家凱瑟琳丹斯也盡量避免去分析身旁的家人、同事,也要隱藏自己的表意。
第二位表意專家則是小說中的「曼森之子」丹尼爾培爾,他是小說中的頭號要犯,組織過邪教家族,形成一夫多妻式的犯罪組織,在誘拐欺騙那些女子的過程裡,是使用騙術,由如惡質的傳銷手法,用激將、多人攻勢或觀察他人的身體舉止來進行欺騙,當然這些受害者女子的死穴多數都是愛情與親情,因此培爾成功組織家族,而且培爾擅長威嚇與套出背景,使受害者陷入恐慌因此無條件配合,因此他是表意學專家兼成功犯罪者。
《沉睡的娃娃》的故事背景是培爾在一次犯罪後被捕入獄,家族也隨之解散,卻在一次從監獄移到法院接受凱瑟琳丹斯訊的過程中逃獄成功,偵訊過程洩露凱瑟琳丹斯的家庭環境,培爾的逃獄不只危害被害者家庭留下的「沉睡的娃娃」泰瑞莎,也讓凱瑟琳丹斯的親友陷入危機。在故事進行了一半,其實已經可以鎖定培爾利用的被害者範圍,再透過讀者對書中人物進行表意學的判斷,還可以再縮小範圍。 迪佛喜歡使用最後來個翻轉,甚至是多個翻轉,讓嫌疑犯不是兇手,嫌疑人一再變動的魔術,往往鎖定兇手後,還會有個幫兇或嫌疑犯出現,當然此書也一樣,最後會給讀者來個參與表意學判案的機會,所以千萬別被言語動作給騙了。
2008年2月7日
《兒戲》─警察私語
原以為古典推理會莫名對我產生距離,《兒戲》卻是當代仿作古典推理的寫法,加入許多幽默對話與推敲過程,各懷鬼胎的各路親人為了繼承龐大遺產各出奇招,在計算過世老嫗的遺產金額之餘,暗地又四處打聽可能的繼承人,窺伺這些可能的幸運兒會用什麼方法獲得這筆豐厚的遺產,遺產吸引的不只血親和姻親,老嫗死前指名如果最親的血親沒有出面則要捐贈遺產的三個團體,這三個團體分別是「動物福利公社」、「聯合濟助軍眷組織」、「女性振興帝國會」,親人愛財,公益團體亦如是,於是保藏私心的各路人馬最大的敵人是那位消失已久的繼承人,只要他死了或失去繼承資格,大家就可以分頭彩。
這一部分是標準的推理小說,疑似老嫗兒子的男子被殺,於是兇案揭幕,要從這些親人和團體中找出兇手。第二部份是則警察辦案部分,集中在迪埃爾與巴仕可警察二人組,由疑似種族歧視問題的殺害案件揭開序幕,恰巧牽涉的團體與人物又和繼承案件扯上關係,然而這對警察的辦案重心卻好像是分離的,東扯西湊的莫名人物越來越多,最後有繼承案、種族歧視案、警察同志案、權力鬥爭等。
總一來說,出現許多弱勢團體(當時的弱勢,現在未必是),包括同志、女性、動物等,出現的人物又多又長,關係也越複雜,看的也頭昏,自然把視線轉到警察辦案加上警察的賤嘴、吵嘴過程上,幾位警察的個性截然不同,迪埃爾的酸言尖刻、巴仕可的溫情敏感,還有同志警察容易受傷的性向掙扎,最後全倒入警察同伴情誼中同一攪伴,看起來最憤世嫉俗的未必反同志,最沒個性的未必最容易接納同志,推理內容交給那些繼承人推敲去,警察負責走格子與過場,外加許多的情感糾葛,和傳統的警察、偵探辦案故事不同,私生活的情慾與脆弱顯眼,往往這些警察不該洩漏內心和弱點,《兒戲》卻將這些曝露讀者眼前,好像將約翰康納利的菜鳥帕克系列倒反過來,將其中配角的同志感情糾葛大剌剌的寫出來,或將麥可康納利筆下的探長哈瑞鮑許私密恐懼坦現,警察警探的形象就很不一樣了。
《兒戲》的人物雜散,當然沒有《紅樓夢》家庭關係錯綜複雜的樹狀圖,但是家庭姻親的關係常常看了後忘了前,記下這些角色名稱與職業會幫助閱讀,一如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的電影「Zodiac」,這部電影台灣翻成「索命黃道帶」(個人覺得十二宮殺手或黃道十二宮比較適合片名),支線複雜萬分,記筆記可以幫助記憶,加上電影長達150分鐘,是發生於美國的真實懸案,片中牽扯數十人,最有可能的嫌疑犯已經死亡(資料可見維基百科黃道十二宮殺手),等於《開膛手傑克結案報告》般的抽絲剝繭,直到現在,真相尚未大白。《兒戲》雖然角色關係繁雜,卻保留直線式的家族史,關鍵在於旁枝的恩怨情仇,抓住了這條線,這些可能繼承人所玩的貪婪把戲一清二楚,給予遺產頭彩一個不公但合理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