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12日

推理人心─《感應》

感應》適合的讀者:期待張鈞見系列的讀

 從《別進地下道》、《網路兇鄰》、《超能殺人基因》到《修羅火》,與其說是既晴寫出一部部台灣推理小說,不如說是既晴創造出一個張鈞見系列。這幾本小說雖以推理打底,但是推理之外還有許多成份存在,作家試圖寫出一種雜揉的感覺。雖說雜揉,但是作者並沒有跳到無邊無際的範圍,摘取的題材仍被歸為一般推理小說使用的材料,創作甚至有向日本推理前輩看齊、較勁的意味。作家以台灣社會為背景,台味稍重的材料加上歐、美、日多方的推理創作累積體,產生了奇妙的化學作用,因此指稱為台灣推理小說只是個泛稱,張均見系列小說才是更精確的說法。

感應來源
新作
感應》中,作者嵌入心理學的材料,將謎團糾結細微的拆解處訂為人的心理層面,被害者的心理影響生理,因此被害者不只是被害者,可能同時扮演幫兇的角色,因為兇手就是從被害者刻意腐爛或脆弱的部份入侵,加速被害者被侵蝕的可能度與強度,這個部份就更深入以往在推理小說中常常談論到的「人心」,變成接近潛意識而非情緒的表現。許多推理小說集中於人心的潛移默化與情緒的累積,就好比皮膚的表皮、真皮、皮下組織三部份,情緒浮動就如同表皮上的附屬器,人心的潛移默化則為佔據最多的真皮,而潛意識則為皮下組織,而感應》則由潛移默化跨進潛意識這層。

寫這樣的故事是有相當難度的,因為歐、美、日許多推理小說都曾使用心理學材料,例如讓心魔與妖怪結合、變態心理學與性倒錯的廣泛使用等,讓心理學的一角變成推理小說中很容易摘入進去的材料,刻意放大的結果是不少讀者都略曉這些引用的知識,但如果作者照本宣科,很可能造成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危機;又如果作者引用了太多或太深的心理學材料,小說就可能走調,因為讀者希望看到極少闕漏的戲劇,而不是完美的演講。

 感應》的〈夢的解析〉、〈打動她的心〉、〈臉孔辨識失能症〉、〈未來的被害者〉四篇故事中,可以發現挖掘兇手的企圖相當模糊,張均見雖然扮演著解決事件的決斷角色,但是解決事件的同時並不是讓兇手束手就擒、扮演懲惡的主角,而是剝開被害者、兇手間連結的能手,縱使這些人情蛛網有些牽強,但是藉由心理學的解釋,似乎淡化了這層缺陷。 

作者可能察覺小說定位、定調的問題,所以作者使用的材料相當保守。故事雖然怪誕詭異,卻不脫謎底的合理性,夢境與失能症因此變成了小說捻來填補的材料,所以感應》的四則故事裡,都是用極其複雜怪奇的事件來包裝,從包裝來看幾乎看不出合理解釋的隱藏處,但是謎底卻是回歸到學術、統計層面,這種由華入簡的寫作方式不只是強調小說內容的真,也提升小說的可看性。

2010年12月27日

兇手不是重點─《同學會的缺席者》

《同學會的缺席者》適合的讀者:對校園霸凌現象有興趣的讀者 

一本令人驚豔的小說總是在不經意之處佈下蛛絲馬跡,然後最後峰迴路轉,给予掀開書頁的讀者最後一擊。閱讀這樣具有邏輯或在寫作中加入情節張力的小說,可能是推理、驚悚、犯罪小說,也可能是其他小說,但是推理、驚悚、犯罪小說製造出的閱讀後勁無疑是高出其他的小說,讓讀者產生一種有所感卻很難一吐為快的閱讀感受。推理、驚悚、犯罪小說的兇手與真相是故事的重心,「因為」與「所以」可能是故事中最需工夫的情節,因此如何鋪陳起承轉合的連結性是作者必行的功課。

 

不論讀者怎麼看待《同學會的缺席者》一書,書評將此書捧很高,實際上也不差,但是對閱讀者來說,這是一本很「安全」的小說。《同學會的缺席者》的故事可以分割成兩塊,一塊是主角莎賓在回憶兒時好友伊莎貝兒失蹤的真相,一塊是莎賓生活的片段。前者製造了飄邈懸疑的霧氣,可以感覺經由作者之筆,兒時的莎賓騎著單車看著前方的伊莎貝兒被霧氣籠罩,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小徑前進著,因霧氣的飄動時而看見伊莎貝兒的些許身影、時而只能看到眼前佔據的白霧。後者則是一篇篇平淡帶點疑懼的日常工作記事,可以看到辦公室女王蜂與小人卑劣的職場文化。前者和後者看起來是完全不相關的情節,然而寫後者的目的卻是再次製造幾位嫌疑犯出場,讓原本有嫌疑的角色脫離被矚目的舞台,而讓某幾位無辜涉入的嫌疑犯變成讀者目光的焦點。
同學會的缺席者 來源


細讀小說可以發現前者是作者拿捏得宜、聚焦得當的部份,但是後者卻拖累了整部小說的懸疑氣氛,不只沒有擾動不安的霧氣,反而驅散了霧氣,讓許多讀者發現了作者的意圖在於干擾讀者的判斷,反而讓讀者的眼光回到了原本有嫌疑的對象,而讀者也沒想錯,兇手就在這裡面。還好《同學會的缺席者》並不是為了寫兇手如何行兇、寫兇手的真面目而生,而是寫一種恍然大悟後的孤寂、寫糾結被解開後的癱軟。

既然作者的目的不是寫一個巧妙配合的時地物,作者就是選擇了一種
「安全」的寫法,就是說無論兇手是誰,對於小說整體的影響都不大,因此讀者可以把小說中的幾位嫌疑犯都當成真正兇手套回故事中,卻可以發現需要更動的文字篇幅不多,幾乎只要在結局部分稍稍更改,又可以變成另一個版本。

 《同學會的缺席者》這樣的巧合是為了寫作而生,作者對於區隔兇手與嫌疑犯並沒有多下工夫,形成了潦草的塑像,化解了幾個角色的獨特性,也使小說中的「因為」與「所以」無法連貫。縱使小說中有一些學步他書的不完美之處,但作者對校園霸凌現象、同儕相處模式的寫實功力卻是小說中最突出的一點,在這個部份反而看到作者深入且自省的剖析,幾乎脫去寫其他情節的青澀之感,所以此書如果能重新對焦,將焦點定在校園暴力上,許多讀者可能會有不同的評價。

2010年12月11日

愛無解─《為愛起程》

《為愛起程》適合的讀者:對愛與婚姻抱有憧憬或質疑的讀者 

2006年,台北的國立臺灣博物館與台南的國家臺灣文學館曾展出「走向人民─俄羅斯文學三巨人」,匯集普希金、托爾斯泰、蕭洛霍夫三位俄國文學巨擘的生平資料,展示文豪們的
手稿、畫像、生活用品,讓參觀者、讀者們瞥見文學作品外的作家,一個不同於歷史傳記記載、文學作品內藏思想所透露的作家。當時看完這個展後,一直心存疑惑,托爾斯泰是一位傑出文學家無可置疑,此展無非是呈現托爾斯泰實現道德理想的一面,而略過了托爾斯泰脫下完人衣裳下的真實面孔。在「走向人民─俄羅斯文學三巨人」展中,全面性的介紹了托爾斯泰身為基督教改革者對追求道德、人生意義的生命探索,他用文字寫下、用生命走過,訂下戒律與範式,然後留下一塊角落給他的婚姻,用了「婚後的大部分時光過得熱烈而快樂」來填補他的婚姻紀錄。這樣的介紹顯然留下了許多想像空間,如果以今日強調羶色腥的八卦次文化來詮釋,「大部分」外的隱私可能是外遇與不和,名人的生活引人注目,這個「大部分」字眼下的有趣,也帶出很多可能。

為愛起程來源

在了解托爾斯泰在文學、思想領域的領導者身影後,這身影後的陰影同樣是個迷人世界,為愛起程》一書就是構起文豪家庭生活的假想書,將托爾斯泰的日記、家人的書信、學徒秘書的紀錄構成一本小說,用多重視角的方式來拼湊起托爾斯泰的一生。在作者的筆下,托爾斯泰是個被懷疑的對象,也飽含自我質疑的部份,這種搖擺不定的方式不但沒有汙衊、醜化托爾斯泰的成分存在,反而添足了人非聖賢的常人宿命,因此小說比一些充斥著虛假與褒揚的傳記、回憶錄來的誠懇,是因為作者筆下的托爾斯泰是個很真實的男人。 

《為愛起程》著墨於托爾斯泰思想理念上的前後矛盾,早年沉迷聲色,所以提倡禁慾;生活寬裕享受,所以信仰節儉;身擁土地與財產,所以同情貧窮農民。托爾斯泰在小說中,變成了因有而思無的普通男人,脫去聖人、文豪的華麗外袍,赤裸裸的托爾斯泰如同一般男性,對聖俗、情慾、貧富有著嚮往與罪惡感,然而在他巍巍顫顫的身形下,他無法抗拒這些靈肉之歡帶來的歡快,所以陷入佔有與拋棄的兩難中。
 
在他妻子索菲雅的篇幅裡,可以看到托爾斯泰不同於表像的一面。這些聖者面具下的野性不是在諷刺無垢的面具,而是寫一個活生生的男性、丈夫。索菲雅對托翁的感情是種自私的情感,但是這種自私並沒有對錯,只是自然陳述出一個女人被禁錮或自我設限的情感範圍。她質疑丈夫的禁慾主義與他流連花叢、生育13名子女間的反差、她痛恨丈夫身邊那好似妒恨男寵的托翁信徒、她難過丈夫企圖奉獻名下財產而棄子女繼承於不顧的大公精神。
 

在某些讀者的眼裡,索菲雅與托翁信徒們無非是私與公、膚淺與現實的思想差距,但是索菲雅的身分讓她成就一位妻子、母親、愛人而非無追隨者,托翁信徒們的身分讓他們成為一個個學生、受益者、愛慕者而非與他生養子女的妻子,她與他們各自感受到托翁的一部分,這兩半都是托爾斯泰,也是一種出於奉獻的情感、濃烈的愛。從作者寫高齡82歲的托爾斯泰離家出走的情節裡,似乎可以看到作者對托翁選擇生活的質疑,作者認為托翁選擇實踐理想或是為人夫皆是捨棄犧牲某部份的他,而成家生子未必是托翁的最佳選擇,托翁的作為就如同普遍男人所以為的捷徑,而未料他選擇了一座名為責任的牢籠,這牢籠的鑰匙一直在他手上,卻始終不開門讓自己自由。索菲雅同樣也自己關進了名為愛情的牢籠,就如同普遍女人以為的最佳歸宿,而未料她的敵人不是女人,而是丈夫的理想、外界對她侷限住托翁的批評者,她手上也有鑰匙,只是卻無視自己擁有鑰匙的事實。
 

小說以兩個世代的差距來寫愛情,再用瘋狂與自由來鋪陳兩段不同的愛情。既然小說詮釋的是愛情,所以以小說試圖印證出愛情裡的多重面向,寫愛情的美好、自私、慾望與可怖。小說中的兩個對照,
瓦倫汀和瑪莎是自由重於愛的一代,而托爾斯泰和索菲雅則是責任與愛交織的上一代。作者原先的意圖是以兩代的愛情作為對比,一是愛與受限的正比關係,一是愛與自由的不等比關係,但是托翁和索菲雅充斥壓力與衝突的相處過程壓過了瓦倫汀和瑪莎的愛情,幾乎感受不到年輕男女的心思糾葛。也許作者的意思是「戀愛」與「婚姻」是兩種不同的模式,或許作者想說明「戀愛」走入「婚姻」的變形,道出每對情侶的起程是愛,而婚姻變成了一個轉折點,最後只剩下責任和羈絆的愛恨關係。
 

2010年11月28日

血漿式小說─《感染》

《感染》適合的讀者:血漿片愛好者 

小說千型萬種,要寫出令讀者驚嘆又含有深意的小說並不容易,因此一些小說流於形式。《感染》是一本形式化的小說,作者想寫出融合科幻、驚悚與恐怖於一體的小說,而小說中的科幻、驚悚、恐怖相當的刻意、做作。當然小說本是作者化意圖為文字的工具,所以刻意與做作應該就是小說的本質,但是有些小說卻能將這些企圖藏得隱密,將作品變成一齣警醒劇,警告讀者關於天災地變、物種突變或是天外生物的各種災異現象,讓讀者能夠疑神疑鬼甚至「相信」實有所源,這樣的一本小說就成功了。
感染 感染
《伊波拉浩劫》是實有所本,《眼鏡蛇事件》是延伸恐懼,兩本小說不乏關於感染情形的描寫,但是作者不僅是觀照知識,還透露了對生物病種與反恐行動的關切,因此小說從
科幻、驚悚、恐怖跨到了國際政治角力、道德法律的邊角,反映了某些人的恐懼與自私、寫到暴力下的受害者,言其生命的無奈,確實是一幅幅現世圖。虛構與真實的比重在《伊波拉浩劫》、《眼鏡蛇事件》之中並不是重點,甚至可以忽略掉這部份,因為兩書是在反映著一種末世的集體心態,一種人人皆有的絕望和恐懼,而這部份是絕對真實的。
 
《感染》雖有更為暴露的血腥描寫,但是卻缺乏了構成書中恐怖景象的原因,只看到一種莫名奇妙的生物竄出、一種查無紀錄的新物種,只知道被感染者身上會出現藍色三角形,藍色三角形所放出的物質會使宿主產生暴力行為,這種生物的智慧會使宿主走向死亡,而且讓宿主屍體迅速腐爛。它們之所以出現的原因、它們來自何處、它們的潛伏與滅亡卻變成小說中隱而少談的部份,所以小說幾乎截斷了關於「假知識」的描寫,留下一個空洞的背景。

 細讀《感染》,可以發現作者筆下的藍色三角形是具有寄生、控制宿主行為能力的智慧生物,且會驅使宿主產生錯亂與暴力行為,而且這種生物的目標是與人類共存亡,就這一點而言,已經構成了人類懼怕未知菌種病毒的必要條件,但是作者似乎不想再深入描寫這層恐懼,轉去寫文字表述上的恐怖。這種恐怖像是某些主角或配角被變態殺人魔追殺的電影,血液流完、尖叫停歇就結束了,是一種將恐懼猛力壓縮的成品,《感染》就很像是將這種電影文字化的作品。 

換一個角度來看,如果作者的目的就是想寫噁心,那麼作者成功了。作者對於感染的不明生物的成長情形寫得鉅細靡遺,好像可以看到恐怖電影中噴灑的血漿、被切割的肌理、被刨出的器官與歇斯底里的主角們,主角們就如同恐怖電影中發狂、自殘的角色,與不明生物抗衡的過程中也毀掉自己。由於是以連貫式的壓迫來吸引讀者,就像一些恐怖電影的畫面,是將血肉剝離的畫面變成表現手法,雖覺噁心反胃,但是就缺少了讓讀者信服的理由。

閱讀時有頭皮發麻的反應,但閃過即逝,並不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實際上,恐怖與警語並不是相剋的兩者,它們實有密切的連結,《感染》卻只有恐怖的部份。還有另一種傳奇式的恐懼,演成人人向它們致敬的經典,而《感染》也未能達到這層,只留下空洞的劇情與莫名的結局。 

2010年11月13日

紀念價值大過作品本身─《海盜經緯》

《海盜經緯》適合的讀者:麥克克萊頓的超級書迷

看完《海盜經緯》後,發現網路上有一些讀者都在「揣測」作品著作時間,再對照這部作品的評論,變成負面評價大過正面評價居多。這部像是「電影」的小說,似乎無法加深讀者對於作者的惋惜,而是增加了許多疑惑。

海盜經緯》無疑是本冒險小說,故事好似好萊塢電影中桀驁不馴的男主角的冒險旅程,突破萬難後抱得美人歸或是凱旋歸來、身擁無數金銀財寶,這樣的故事設計萬無一失,且故事還安排了男主角四處尋才的橋段,增加了故事的合理性,還增加奇幻、軍事海戰與男性血性抒發的暴力成分,一頁頁的故事敘述就像是電影的分鏡、劇本,把一部好萊塢冒險電影所需的養分都湊齊了,該有的都有了,似乎只要再找到適合的角色填進來,原著《海盜經緯》與電影「海盜經緯」就可以完美結合,所以照理說,《海盜經緯》絕對是本沒有缺陷的小說。

海盜經緯來源


然而問題就在於《海盜經緯》的作者是麥克克萊頓。寫過《剛果驚魂》、《侏羅紀公園》、《奈米獵殺》的作者,其說故事的技巧、科幻與科學知識具有極大的影響力,麥克克萊頓的小說已成為一種經典。《海盜經緯》雖擁有合格的起承轉合、成熟的寫作技巧,如果是以一個新手來說,《海盜經緯》可能交出一份不錯的成績單,但是之於麥克克萊頓,只留下讀者、書評的無限臆測。

對於這本小說,大致分成兩派意見,一派認為《海盜經緯》是麥克克萊頓的早期作品,因故事較像他早期創作生涯中的筆法,可能稍稍經過修飾後,再加入冒險與奇幻材料,作者去世後被助理發現,變成作者的絕響。另外一派則認為《海盜經緯》是麥克克萊頓的初稿,是一部初稿,一部有如故事大綱的作品,麥克克萊頓並未真正完成這部作品,卻因順勢出版之時日,將初稿變成了麥克克萊頓的最後一本小說。如果是前者,《海盜經緯》是補足了作者創作生涯的一筆,但是如果是後者,出版一部作者未修改的初稿,自然是利益考量。

無論讀者如何揣想,《海盜經緯》能獲得重見天日,還是讀者的福氣,只是這部作品在麥克克萊頓的眾多作品中顯得魅力不足,就算跟克萊頓的早期作品比較起來,還是少了那抹驚悚、知識與省思,因此轉一個角度來想,小說的奇幻成分可能是重心,但是仔細讀來,小說中對於可能的未知包括巫術、海怪等養分都只是點到為止,比重相當貧弱無力,那麼再轉到軍事海戰的角度,這部份可能是小說中最突出的部份,猶如看到十七世紀的牙買加私掠船船與西班牙軍船間的船堅炮利之戰,然後呢?除了看見一些男性角色發洩過剩男性赫爾蒙外,《海盜經緯》實在是缺乏重讀的魅力,《海盜經緯》變成一部「讀過就算了」的小說,似乎沒有再讓讀者流連的魔力。